那个盯梢的人影,在茶肆廊下,一夜未动。
杨胡倚在窗边,盯着那一截昏火,盘算了一宿。
被人盯呢!不行,不是办法!
敌暗我明,耗着早晚出事。
天还没亮,他就有了想法:
不能等着砍头,要把人家给吃了再说。
他把柳叶和秦英找进里间,压着嗓子说着方法。
方法并不复杂。扔一个诱饵出去,让盯梢的跑出人多的地儿来,再瓮中捉鳖。
他盯的,是带着匣子进城的陌生人,那就好好给个‘陌生人’追过去。
柳叶眼睛一亮,抓了抓腰间的小匕首。
秦英没什么可说的,只是问了一句:“活的?”
“活的!”杨胡点点头,“死人不会说话。”
刚天光微透的时候,客栈后门悄悄打开了条门缝。
一个人形影绰绰闪了出去,缩了脖子向巷子深处走去。
那茶肆走廊上的盯梢,眼珠子始终没离开过客栈。
见到有人走出来,他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也不露声色跟了过来。
鱼咬饵了。
那个人一路跟进了小巷子里,越走人越少。
他没有注意到,那伙计是陆柔雇来的客栈杂役,塞了几吊钱给他,只顾自己埋头往前走。
也没有注意到,两边的出口,早就有人在那儿等了。
柳叶猫在墙壁阴影下,憋着气。那是猎户蹲守野生动物养成的好耐心。
秦英堵住小巷口,身上的气势全都敛了起来,就像是清晨买菜的老太婆。
那人走得越来越深,脚步声越发响亮。
眼看那伙计一头钻进死巷子,他也要拐进去了。
在他意识到不对准备退回的时候——
脖颈一凉!
柳叶的小匕首,贴到了他的后脑勺上。
身后,秦英不知什么时候堵住巷口,手里的短刀寒意逼人。
那家伙一软,连叫都没叫出口。
人拽回来柴房的时候,天都快大亮了。
杨胡蹲在他对面,慢吞吞卷起了袖子。
这个盯梢是个城里打扮的混混,可是眼神贼溜,不像什么普通地痞。
那混混躺在地上,看着审他的是个年轻的郎中,嘴巴还翘出了股冷笑。
‘就你这小白脸似的,还想拿话套爷?’
‘说吧~’杨胡也不理他的话,淡淡地说着。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对方肩膀、肋骨下面戳了戳。
不大工夫,那混混的脸皮就白了,豆大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滴,疼得他满嘴都是骂,却又叫不出来一声。
这一招柳叶在路上也见识过一次,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刚刚还顶嘴的混混,此刻却冷笑了都没了,只剩一脸的恐惧。
估计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小郎中,一根指头,怎么就能比火还要疼。
那混混撑了几息,就崩了。
“俺说……俺说……”那混混上气不接下气,“城里有个管事的,收了我们这些跑腿的。啥样的生脸进城,藏着啥物件的,都要盯死了去报上去……”
管事的。
又是三个字。
和车上那口子一样,一条口风。
杨胡盯着他:“管事的是谁?在哪落脚?”
“俺级数低……见不到真人……”那混混眼里真怕,“只晓得……每次都递信,是往城东一处铺子……”
“啥铺子?”
那混混咽了口唾沫。
“一家……粮行。”
杨胡端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昨天街角那面招牌,又在他眼前晃晃荡荡的晃了。
周记粮行。
车上那口子提粮行,眼前这混混也提粮行,俩点,正齐刷刷的对着城东那铺子。
他这趟进城要治的人,周老太爷,是城里数得着的大粮商。
巧合?大招?还是……周家本身,就跟那条线缠到了一块?
他这趟进城看病,送推荐的,是孙掌柜,那条线,又从哪儿来的消息?
如果是有人提前就算好了他要冲着周老太爷的病来。
那么这病这粮行这盯梢,是不是本就是一张给他张开的网?
也有可能呢,是我瞎琢磨。
周老太爷个生意人,不可能沾着见不得光的玩意,倒是叫人借了铺子作幌子,他自己还蒙在鼓里。
现在是抓不住蛛丝马迹。
杨胡心里头,疑心越来越大。
可客栈外面,一阵脚步急促。
是孙掌柜。
当初拉拢着他进来,并让他给周老太爷治病的人。
他进门就抹了一脸汗水,神色急促。
找杨胡,他是找了好久好久。
去了先前张罗的那一处宅子扑了空,然后全城打探,才找到这个小巷子里不起眼的客栈。
“杨大夫!总算找到你了!”
“孙掌柜。”杨胡迎上去。“慢慢说,出了什么大事?”
“周老太爷……周老太爷不行了!”孙掌柜抖索声音,“这二十多日来肚子胀得好像倒扣了一口锅,水饭不进,城里有名气的大夫请了好几个,也都直摇手,说是……说是治不好。”
杨胡心里有谱。
肚子胀,肚子里生了虫。
一般郎中,把这看成了水鼓,或者直接看成了绝症,越是治越是坏,人就被一点一点的拖死了,不过这病,在他看来不算什么。
难的不是看病。
而是周家那一池水,深浅未知。
万一真被那个周家,或者内鬼搭上了,他领着秦英,揣着证据,一头扑上去,是福是祸谁晓得?
可是,人啊!
病了就得看大夫,人命在那摆着呢,他是做郎中的,不去干嘛?
“周记粮行……”杨胡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周家老爷子的?”
“对对对!”孙掌柜点点头,“周老太爷是城东的周记粮商东家,城里数一数二的粮食大户,脸面甚是宽广,你要治好他,以后咱们可就在城中立住脚根啦!”
杨胡没接话茬儿。
要治的是病人,还要抓的黑线,居然都是这个‘周’字!
这趟进周府,他这是来给病人看病,也是下虎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头,
秦英靠着门口,刚才自己审讯的一句话,全听到耳朵里去了!
两人的目光接触,
都不需要说什么,彼此都能理解对方的心思!
这趟进城东,既是给他治病,又是给他下毒!
杨胡回过头去。
瞅着屋里头,
秦英靠着门边,刚才自己那一通拷打的话,她听得一字不差!
两人眼神一对儿。
也不需要说什么,大家都知道这趟进城东有多危险!
“去吧。”
秦英只扔出一个字。
但要比任何人都自信,
“我去!”
杨胡笑着背起了箱子,里面装着:
银针,手术刀,还有一些要命的草药……
再把这些玩意儿统统码进箱子,
还有装着证据的小木匣子,他紧紧搂在怀中……
然后,他就将柴房里的两个活口,连同军中火漆信封的事,都交代给柳叶叮嘱死了!
“城里的网刚刚砸开,咱这手里的几张底牌,一样都不能掉!”
柳叶重重地点点头,攥紧了自己的匕首!
放在柳叶这里,杨胡很放心。
要治病的在周府,要抓内鬼的在周记粮庄。
这两个东西,眼看着就要撞到一起,在城东的宅子中相撞!
背上箱子,他就迈步离开了客栈的大门,
向城东前进。
那里晨光未破,
大宅深院的轮廓,隐没在大雾之中,辨认不清……
大门内侧的病人,还是大门外的坑儿,此时大家都认不出来!
就跟他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