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10章 玲珑心

宫女朔宁 关墨兮

(上)

层层白纱缓缓垂落,将整座凉亭裹得密不透风,内里景象彻底隔绝在外。

随行太监全都自觉退到很远的位置驻足。

周政胤紧紧攥着拳头,死死盯着那片飘动的白纱。

黑暗里的那个阴恻恻的声音骤然响起,撺掇着他:

“直接闯上九曲桥,掀开纱幔瞧瞧,那人正在对你姑姑做些什么。自古窈窕淑女惹人倾慕,他本就是个耽于美色之人,怎能任由他玷污你的姑姑?”

周政胤狠狠掰下一块粗糙树皮,胸口剧烈起伏,拼命压制住躁动的情绪,咬着牙反驳:

“白日朗朗,那个人身为一国君主,绝不会做出折损威仪的行径,更不可能在这露天凉亭之内逼迫姑姑。”

暗处的声音发出一阵诡异桀笑:

“你还是太过天真。他是执掌天下的帝王,想要寻欢取乐,何须特意挑选场合?如今白纱遮断视线,四下无人敢靠近,所作所为又有谁能察觉?”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周政胤仅剩的理智。

无数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那个人正蛮横地扣住江朔宁,肆意扯动她的衣衫,强行俯身吻她。

她奋力挣扎,竭力抗拒,那个人却仗着至高权势一意孤行,步步逼迫。

仅仅是想象,就让周政胤浑身血气直冲头顶,理智濒临崩塌。

他双目瞬间赤红,立马抬脚就要疯了一般冲向九曲桥。

就在他身形刚动的刹那,两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臂,力道极大,硬生生将他拽停在原地。

周政胤猛地回头,眼底猩红一片,戾气翻涌,模样近乎狰狞。

拽住他的是福呆与福豆,两人脸色惨白,死死扣着他不敢松手,声音发颤:

“阿胤哥,你干什么去?!”

周政胤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理智,脑子里只剩下姑姑被欺辱的画面。

当即猛地发力,一把将两人狠狠甩开。

福呆福豆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周政胤双眼猩红欲滴,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又哑又狠,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别拦我!”

“我要去救我姑姑!”

“亭里那个人,他在对我姑姑行不轨之事!”

他现在的眼里,心里,只剩下那层遮天蔽日的白纱,以及让他痛彻心扉的画面。

只要能护住江朔宁,哪怕冲撞帝王,粉身碎骨,他也全然不惧。

话音落,他抬脚就往前冲,不顾一切,执拗又疯狂。

福呆和福豆吓得魂都没了,当即双双飞扑上前,一左一右死死箍住他的双腿,死死拽在原地,半分不敢松手。

两人浑身发抖。

福呆带着哭腔拼命劝阻,刻意含糊掩饰,不敢让周遭任何人听见大逆不道的言语:

“阿胤哥!您糊涂啊!奴才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咱们先回去,立刻就走!”

死死被抱住双腿,周政胤冲不出半步。

极致的焦灼和暴怒瞬间堵满四肢百骸,他浑身剧烈颤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方随风晃动的白纱帐。

亭内寂静无声,这份死寂,比任何不堪的动静都更折磨人。

他用力挣扎,蹬腿,喉咙绷得发哑,带着濒临哭出来的狠戾:

“放开我!都给我放开!”

可兄弟俩拼尽全身力气抱住着他的腿,死死不肯撒手,试图将他从万丈疯狂里拽回来。

风扫过树影,吹得凉亭轻纱翻飞,朦朦胧胧的遮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困得他心口剧痛,几近窒息。

(下)

凉亭内。

皇上端坐在石凳上,目光始终凝视着江朔宁。

俯身跪地的姿态让后领自然撑开,露出一截莹白细腻的后颈肌肤,和她脸颊红肿带伤的模样形成刺眼反差。

指尖一下下无意识地敲着石桌,先前强行按捺的心事再度翻涌。

须臾,皇上开口发问:“江朔宁,如实回朕,你执意要离开蓉妃身边,究竟是为何?”

江朔宁额头死死抵着微凉的地面,闭了闭眼,轻声启齿:“奴婢……”

话音未落,上头骤然落下一句冷厉警告,带着不容置喙的狠绝。

“你别又扯谎。”

皇上微微俯身,语气淡得绝情,字字诛心:

“你若敢欺瞒朕,朕便砍了你的脑袋。”

空气瞬间彻底凝固。

江朔宁身子猛地一颤,后背转瞬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她心知肚明,皇上特意屏退所有人单独留她,就是等着她吐露真心话,算是特意留给她坦白的机会。

此刻但凡有半分虚言搪塞,便是自取灭顶之灾。

江朔宁迟疑片刻,慢慢抬起带着伤痕的脸望向皇上,眼眶迅速蓄满水光,双唇微微翕动,豆大的泪珠接连滚落下来。

皇上见她落泪,当即拧紧剑眉,语气又恼又沉:

“你哭什么?反倒委屈上了?三番两次心思筹谋,暗中利用朕,亏你还掉眼泪。今日从头到尾,朕看得一清二楚,全是你布下的圈套。

故意言语冲撞蓉妃,引得她当众责罚你;又拿捏八公主心软,哄她出面为你求情;算准时机,一步步借着风波将局面推到朕面前。

江朔宁,你胆子究竟有多大?整个大周朝,敢一而再算计帝王的,唯独你一人。朕此刻没有下令将你拖出去问斩,已是天大的宽恕,你该暗自庆幸才是。”

江朔宁听罢,伏身重重叩下三个响头,额角撞上冰冷的石地上。

再度抬首时,一双眼里盛满无处诉说的委屈。

“皇上慧眼如炬。奴婢确实借着这次争执,一心想要离开翊华宫,可从始至终,绝没有半点算计,利用皇上的心思。

娘娘对奴婢芥蒂日深,奴婢朝夕待在娘娘身旁,日夜都悬着心,不知何时就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这一次冲突是意外爆发,奴婢只是抓住了绝境里仅有的机会自保。八公主心疼奴婢,主动开口求情,更是奴婢始料未及的机缘。

奴婢清楚,私自搅动御前纷争是大错。可比起身陷险境无处求生,才不得已铤而走险,万万不敢轻视天子权威。”

皇上听完她含泪的一番诉说后,沉默片刻,便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

双手负于身后,指尖轻轻捻着玉扳指,一边推敲她话中的真伪,一边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江朔宁,真的只是蓉妃容不下你,才迫不得已谋划一切?八公主出面帮你,也是巧合吗?”

江朔宁猛地一怔,指尖下意识死死绞住衣摆,脑子飞速盘算该如何应答。

没等她想出说辞,皇上骤然俯身,伸手扣住她的下颌,用力将她的脸庞抬起,逼她抬眼对上自己的目光。

“江朔宁,朕真想剖开你的心瞧瞧,到底是生了怎样一颗七窍玲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