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丁秋楠和南易的对话

丁秋楠回家吃饭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起来。

以前丁秋楠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医务室忙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每次回去自己母亲都要念叨让自己跟南易断了、多跟崔大可接触,听得丁秋楠心烦。

但这段时间丁母的念叨变了调子,不再是苦口婆心地劝说,而是兴高采烈地夸崔大可又送了什么东西。

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满意,仿佛崔大可已经是丁家的准女婿了。

丁秋楠听着这些话,不再像以前那样顶嘴,也不再说“我跟崔大可没什么”。

丁秋楠只是端着碗默默地扒饭,偶尔“嗯”一声,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丁母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觉得女儿终于开窍了。

丁家父母看中崔大可,绝不仅仅是因为崔大可送的那些东西。

几斤猪板油、几尺布料,虽然金贵,但还不值得把女儿的一辈子押上去。

真正让丁父下定决心的是崔大可那身纠察队制服。

丁父是医生,知识分子,风暴一来,医院里已经有几个同事被贴了大字报,罪名从“反动学术权威”到“历史问题”五花八门。

丁父每天上班路过医院走廊时都能看见新贴出来的大字报,红纸黑字,自己的名字暂时还没出现在上面,但不知道哪一天轮到自己。

两口子在家里说话都压低了嗓门,生怕隔墙有耳。

他们知道自己家需要一个能撑腰的人。

南易的厨艺再好也只是个厨子,成分还不好,在风暴里自身都难保;崔大可不一样,纠察队队长,直属革委会,李怀德的亲信,跟了这个人,至少不用担心哪天被人扣上一顶帽子。

丁父在书房里跟丁母私下商量时把这些话掰开了揉碎了讲了一遍。

丁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秋楠跟那个厨子的事,得赶紧断了。

丁父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丁秋楠吃完饭从家里出来,骑着自行车回九十五号大院。十一月下旬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路上经过鼓楼东大街时,街边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在路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

丁秋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着的落叶,不知道该落在谁家的院子里。

刚才饭桌上丁母说,崔大可今天又托人弄了一张自行车票,要帮丁父换一辆新自行车。

丁父端着酒杯难得露出了笑容,说小崔这孩子真是实在。

丁秋楠在旁边默默地喝完了碗里的白菜汤,汤有些咸,不知道是丁母多放了盐还是自己尝不出别的味道了。

想起梁拉娣那天晚上在自己门口说的那句话,“感情的事别勉强自己”。

也想起自己母亲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趁着现在还能选,赶紧做个决断”。

两句话在丁秋楠脑子里反复交替,像是两把锤子轮番敲着同一根弦。

丁秋楠把自行车停在九十五号大院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光荣烈属之家”的牌子。

前院东厢房的灯还亮着,南易还没有休息。

院子里很安静,丁秋楠穿过前院时,只是在经过东厢房门口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停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走进了中院。

……

南易和丁秋楠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一个多月里,食堂后厨的帮厨们不再议论崔大可和丁秋楠的事。

丁秋楠下班后路过前院,偶尔碰见南易会微微点一下头,只是目光不再停留。

南易也不再端着菜去敲西厢房的门。

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一个初冬的傍晚,南易端着碗坐在前院台阶上吃饭。

天灰蒙蒙的,铅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落雪。

南易身上裹着一件蓝布棉袄,坐在台阶上把碗搁在膝盖上,拿筷子慢慢扒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扒两口就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累了。

南易手腕上那道在灶台边烫出的旧疤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白,那是刚调到轧钢厂食堂时,为了赶一桌招待餐被滚油溅出来的,烫了之后南易拿凉水冲了冲就继续炒菜,等忙完才发现皮都烫掉了,后来结痂脱落后就留下了这道疤。

丁秋楠曾经在医务室帮南易换过药,那时候丁秋楠低着头用镊子夹着碘伏棉球轻轻擦南易的手腕,说烫成这样怎么不早点来医务室。

……

丁秋楠从医务室下班回来,拎着布包走进前院。

看见南易一个人坐在台阶上,背微微驼着,端碗的姿势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手托着碗底,拇指扣在碗沿上,那是厨子特有的端碗习惯。

丁秋楠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南易旁边,在台阶上坐下,跟南易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目光都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铁锅里最后一点余火发出的微弱声响。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南易碗里的白菜炖粉条已经不冒热气了。

丁秋楠先开了口,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声音很轻,说对不起,南师傅。

这句对不起丁秋楠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攒了很久才终于敢说出口。

南易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问对不起什么,只是把碗放在台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了搓,然后说不用对不起,这种事哪有谁对谁错。

南易说这话时笑了笑,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

南易说以前觉得只要自己对一个人好,那个人就会留在自己身边,后来才知道感情不是做菜,不是把所有的调料都放对了就能做出好味道。

说完从台阶上拿起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南易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句天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然后推开木门进了屋,门在南易身后轻轻关上。

丁秋楠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灶台上那锅已经不冒热气的大锅,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拎起布包,朝中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