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小时。
毁损上肢。
深层小动脉桥接。
股前外侧皮瓣覆盖。
陈越主刀，总设计。
这些字连在一起，像一份所有外科医生都要重新读一遍的答案。
凌晨两点，陈越被顾承洲叫醒。
不是因为出事。
而是第一小时观察稳定，需要他复核。
陈越洗了把脸，直接去了监护病房。
赵立军仍在麻醉恢复期。
右上肢被抬高固定，保温灯距离被严格控制。
皮瓣颜色稳定，张力略高但是可接受。
指端温度比刚出手术室时没有下降。
陈越用手背靠近皮瓣附近，没有直接按压。
紧接着，他查看记录。
“引流量呢？”
护士立刻回答。
“第一小时一百一十毫升，颜色偏淡，之后速度下降。”
血管外科医生补充：“抗凝已经按方案走，暂时没有活动性出血表现。”
陈越点头。
“继续盯。”
顾承洲看着他。
“你再睡会儿。”
陈越说道：“第三小时我再来看一次。”
顾承洲没有拒绝。
因为他知道，陈越不亲眼确认，不可能真正睡下。
此刻，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唐晓琪和王珂还没走。
邵峰拿着两杯热水出来。
“你们真不回去？”
唐晓琪问：“他出来了吗？”
邵峰摇头。
“醒了又去看病人了。”
王珂低声道：“他真把自己当机器了。”
邵峰苦笑。
“他不是机器，但是他比机器更怕漏掉风险。”
唐晓琪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不吵他。”
王珂也点头。
“等他真的休息了再说。”
虽然两个人早上还在比较早餐和汤，但是此刻她们都明白，自己喜欢的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人。
而是那个在凌晨还要查皮瓣颜色的人。
天亮前，陈越又查了两次。
每一次结果都还算稳定。
但是他没有放松。
他把术后七十二小时的观察重点重新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血管危象。
颜色变暗、温度下降、张力升高、毛细血管再充盈异常，任何一个都要立即处理。
第二类是感染和坏死。
体温、白细胞、CRP、创面气味、引流液变化，都不能漏。
第三类是全身反应。
肌酸激酶、乳酸、尿量、肾功能和凝血，关系到保肢能不能继续。
顾承洲看完表格后，把它交给护士长。
“按这个执行。”
护士长没有多问。
“明白。”
此刻，赵立军的右手还不能算保住。
但是它确实有了生命的脉动。
术后第十二小时，第一次小危机来了。
皮瓣边缘颜色变深，张力比前一次记录增加。
护士没有犹豫，立刻通知手术组。
陈越当时正在办公室补记录。
听到消息后，他拿起听诊器就往监护病房走。
顾承洲、血管外科医生和整形外科副主任几乎同时赶到。
患者妻子站在门外，双手抓着包带，却没有冲进去。
因为术前谈话时，陈越已经告诉过她，危险期里任何波动都不能慌。
陈越查看皮瓣后，没有立刻判断失败。
他先问护士。
“患肢位置有没有变化？”
护士回答：“没有，刚翻身时一直有人扶着。”
“保温灯距离？”
“五十厘米，温度记录正常。”
“引流？”
“比上一小时少，但是没有突然停止。”
陈越点头。
紧接着，他用多普勒探查血流信号。
动脉信号还在。
静脉回流弱了一些。
整形外科副主任低声道：“可能是肿胀压迫。”
血管外科医生也说道：“还没到回手术室标准，可以先减压观察。”
陈越很快做决定。
“拆开两针边缘缝合，减压。”
顾承洲确认：“局麻下处理，记录授权。”
医务科值班人员立刻补记录。
陈越没有大开创口，只拆开张力最高处的两针。
少量暗红色液体流出。
皮瓣张力很快下降。
十分钟后，颜色略有回转。
血管外科医生松了一口气。
“还好抓得早。”
陈越没有放松。
“接下来四小时，每半小时记录一次。”
护士立刻应下。
患者妻子在外面看到医生走出来，连忙站起。
陈越只说结果。
“有肿胀压迫，我们做了减压处理，现在血流还在。”
“这不代表完全安全，但是暂时不用回手术室。”
患者妻子用力点头。
“我不乱问，我听你们的。”
陈越看着她的状态，补了一句。
“你也要吃饭，不然后面撑不住。”
她愣了一下，随后低头擦了擦眼泪。
“好。”
术后第二十四小时，赵立军醒了。
麻醉退去后，他第一反应是想看自己的手。
但是固定装置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陈越站在床边，先让他不要乱动。
“手还在。”
赵立军的喉咙干得厉害，说话很轻。
“能保住吗？”
陈越没有给他虚高的希望。
“第一关过了，后面还有感染、血管堵塞和坏死风险。”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动，别自己用力，疼痛和胀痛都要说。”
赵立军点头。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
但是他没有乱动。
他只是看着被包扎固定的右上肢，很久没有移开。
术后第三十六小时，血管痉挛的风险再次上升。
血管外科调整抗痉挛方案。
麻醉科协助镇痛，避免疼痛诱发血管收缩。
ICU医生监测全身指标。
陈越每次来查房，都先看全身，再看手。
因为他一直记得停止条件。
保肢不能高于生命。
如果肌酸激酶持续飙升，肾功能恶化，感染失控，就必须重新评估。
但是赵立军撑住了。
尿量稳定。
乳酸下降。
体温没有持续升高。
皮瓣颜色在波动后再次稳定。
术后第四十八小时，秦建平亲自来监护病房。
他没有带太多人。
只带了医务科和护理部负责人。
他看完记录表后，对护士长说道：“这个表留档，以后所有类似病例都要有危象记录。”
护士长点头。
“已经安排双人核对。”
秦建平又看向陈越。
“你这七十二小时观察流程，比手术本身更适合推广。”
陈越说道：“没有观察，手术结果守不住。”
秦建平点头。
“这句话写进总结。”
术后第六十小时，唐晓琪和王珂再次来到医院。
这一次，她们没有送汤，也没有送早茶。
她们给护士站送了几箱水和方便食品，注明给值班人员，但没写陈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