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路明非睁开眼,这次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座巍峨的宫殿,而是一只漂在平静水面上的木船。
水面没有波纹,远处没有岸,天空和水面融为一体,呈现出极淡的灰蓝色。
路鸣泽坐在船头钓鱼,以往穿着华丽黑色小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的小魔鬼,如今套着的却是再正常不过的棉袄和牛仔裤。
那件棉袄还是红色的,袖口沾着极细微的面粉渍,大概上次给路明非做完蛋炒饭之后还没来得及换。
“怎么又叫我?你的剧本还有哪里要补充的吗?”
路明非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现在面对路鸣泽时,状态就像一个正在陪伴弟弟玩游戏的哥哥,游戏里的主角是他自己。
这没什么,他是路明非,也是零号,身份束缚不了他,但他愿意用自己的身份来演戏。
“没什么,只是想和你探讨一个关于哲学的问题。”
路鸣泽提起钓竿,一条银光闪闪的鱼从水面下被拽上来,尾巴在空中拼命甩动着。
他直接在船上生起火,找了一根削尖的树枝把鱼穿起来架在火上烤,动作熟练得像是野餐过很多次。
“嗯,你问吧,哥哥我知无不言。”
路明非双手抱胸,等着他开口。
他知道路鸣泽喊他来一定是有些事情,但既然以这种话题作为开端,说明事情没那么重要。
果然,小魔鬼脸上慢慢升起一抹贱兮兮的笑容。
“哥哥,在你的印象中,高富帅和屌丝应该是什么样的?”
路明非哑然失笑。
“这是你把我叫出来的理由?特意选个我以前价值观的词语来嘲讽现在的我?”
“哎呀,说嘛说嘛,这又没外人。”
路鸣泽放下鱼竿,一个飞扑抱住路明非的小腿,正好还能趁机闻一闻哥哥的肌肤。
“哥哥~好哥哥~~告诉我嘛。”
“好好好,先松开我,别再闻我的腿了。”
路明非把他从自己小腿上摘下来,想了想,开口。
“如果按以前的我来说的话,我会顺着网上的来。高富帅就是那种漂亮女孩子争着去倒贴的对象。倒贴不成或者被甩了之后,她们就会去找那种很喜欢她们但是她们看不上的男孩子哭诉。那种男孩就是屌丝。”
他的声音含混下来。
“她们不小心怀了高富帅的孩子,屌丝就会难过地带着她们去医院,安慰她们。等她们恢复好了,她们又去找别的高富帅。屌丝们在QQ上给她们留言,她们再也不回。”
“那现在呢?”
“现在……我会说这都是他们自找的。”
路明非望向身旁,在他的眼中,身旁坐着的不再是路鸣泽,而是那个耷拉着脑袋的自己。
这个自己仿佛是从其他世界而来,脸上大大地写了一个衰字,身上那平庸的臭味几乎能熏吐人。
那个自己正在怒吼。
“我就是一个找不到女朋友的怂逼!”
他先是怒吼,随后哽咽起来。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可以每天换不同的女朋友?为什么又秃又胖的中年人可以搞比他小十几岁的女孩?为什么有人有了女朋友却不懂珍惜,还要背着她搞其他女朋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为什么女孩只关心你帅不帅,有没有钱,有没有车,有没有房?为什么想要得到一份简单真挚的感情就这么难?”
路明非安静地听着这个从前的自己在木船上发出声嘶力竭的质问,一言不发。
他以前确实是会抱怨这抱怨那的人,现在想来确实很窝囊。
他重新开始自言自语,路鸣泽识趣地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翻动着火上那条快要烤焦的鱼。
“初中同学说我爸爸妈妈应该是在国外离婚了,谁都不要我,就把我扔在叔叔婶婶家。后来学校让我找家长,我就跟婶婶说了。”
他舔了舔嘴唇。
“婶婶把我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拉着我去跟人家道歉,让我帮人家做值日,这样可以少给点医药费。回到家之后,我听见夜里她和叔叔商量,说我爹娘是不是真的在国外离婚了没告诉他们,以后还有没有人给我付生活费。”
他把那些话全部倒空之后,看着那个耷拉着脑袋的自己,说出了他花了很多年,经历了无数次轮回,失去了不知道多少东西之后才悟出来的结论:
“那些有底气去热爱生活,去努力奋斗的人,其实都是因为有人给他撑腰啊。”
路鸣泽把烤好的鱼从火上取下来,吹了吹,递给路明非。
他接过鱼咬了一口,味道意外地很不错。
木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无声地漂着,远处没有岸,但此刻也不需要岸。
路明非很讨厌关于高富帅和屌丝的说辞,因为网上的人真的把他分配得很准确。
他曾经就是那个在QQ上给女生留言得不到回复的屌丝,每天窝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星际,渴了喝营养快线,饿了泡方便面。
初中同学说他爸妈在国外离婚了谁都不要他,他就信了。
婶婶揪着他耳朵去给霸凌者道歉,他就去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蹲在角落里,等别人的光偶尔扫过自己,然后继续缩回黑暗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一个堪称活爹的女朋友。
而自己居然会为了这么个女孩下定决心改变自己——学剑道,提分数,把驼了多年的后背一点一点挺直。
不是为了变成什么了不起的人,只是为了能离她近一点。
他一开始从来都是将自己放在追求者的身份上的。
因为他不敢相信。
在他的认知中,这世界一切的源代码都是等价交换,无论任何事情。
如果你想要追到一个女孩,就要付出与之成正比的代价——金钱,名利,上进心,所有那些他曾经一样都没有的东西。
这种代价唯独不能是自卑。
而自卑偏偏是他曾经拥有得最多的东西。
他真的很庆幸,无时无刻不在庆幸。
温蒂也真心爱着自己。
如果没有她,他大概现在还是那个蹲在角落里的人,偷偷喜欢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女孩,在她需要的时候随叫随到,在她不需要的时候被遗忘在QQ好友列表的最底端。
他会继续缩回角落,继续蹲在网吧里帮人代打,继续觉得自己的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
但温蒂出现了。
她像一颗从完全陌生的星系飞来的流星,硬生生砸进了他这条原本注定黯淡的轨道,把所有的轨迹全部撞偏了。
温蒂和寻常女孩不同。
她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或许有些贪财,但她的精神世界是饱满的。
她身上有一种光,能让接近她的人忽然丧失全部恶意。
乌鸦第一次在汗蒸房里搭讪她时还满脑子猥琐念头,几天之后已经在停车场里认真教她怎么用理想流体了。
源稚生第一次见她时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普通游客,没过多久就站在防波堤上对着全世界宣布蛇岐八家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果然,哥哥就是这种人啊,只要有一点爱就能活下去。”
小魔鬼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响起。
路明非回过神来,重新看向路鸣泽。
他正要咬一口手上的烤串,却被路鸣泽一把夺了过去。
“这串凉了,丢掉吧,我重新给你钓。”
“好,这回烤辣一点。”
“哥哥啊,你貌似有些得寸进尺了啊。”
路鸣泽把凉透的烤串随手丢进水里,重新拿起钓竿,银色的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落入平静的水面。
“你不喜欢?”
路明非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
路鸣泽沉默了片刻,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手段了得。我给你钓。另外——你不想来看看我钓的是些什么吗?”
路明非低头看向湖面。
那面平静如镜的水面下,浮现出一个人影——红色长发,白色巫女服,深红色的瞳孔安静地回望着他。
绘梨衣。
他下意识想喊出她的名字,路鸣泽伸出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唇边。
“嘘,观看电影的时候要安静。”
湖面上的倒影开始流动,像一卷被缓缓展开的胶片。
在那个世界里,上杉越没有和他的儿女团聚。
前任影皇依旧躲在东大后面的小巷子里揉面煮汤,偶尔和寡妇跳舞,偶尔在深夜独自端着清酒对着空无一人的柜台发呆。
他不知道源稚生是他的儿子,不知道绘梨衣是他的女儿,不知道风间琉璃也是他的血脉。
他只是在某个普通的傍晚,从新闻上看到东京塔被君焰烧毁的消息,关掉电视,继续揉面。
在那个世界里,源稚生兄弟也没有和解。
一个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一个是猛鬼众的龙王。
两人都以杀死对方为终极任务,每一次交锋都拼尽全力,每一次分别都在对方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源稚生总是执着于做正义的伙伴,为此他亲手斩了弟弟一次,准备斩第二次。
他不知道自己的刀尖对准的是被王将操控的提线木偶,他只知道那只鬼必须死。
风间琉璃也不知道哥哥每次斩完鬼之后都会独自在道场里挥竹剑挥到天亮,他只知道那个男人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然后画面切换到一个路明非从未亲眼见过的场景——东京塔顶层,樱站在观景台边缘,夜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动。
身后是追兵,脚下是燃烧的塔身,她纵身一跃,将所有的忠诚和无法说出口的爱意一起坠入东京湾冰冷的海水中。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源稚生站在防波堤上,背对着她,手里握着那把她替他磨了无数遍的蜘蛛切。
她伸出手想触碰那个背影,但指尖只能穿过越来越远的风。
乌鸦站在防波堤上,看着樱的身体从百米高空坠落。
他的眼镜被海风吹歪了,手里那把配枪滑落在地上,弹匣从枪柄里弹出来,子弹滚了一地。
他没有去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蹲下来,把樱落在更衣室里的那条发带从口袋里掏出来。
那是她换人设时忘记带走的,他一直想还给她,每次都忘了。
他把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画面最后定格在绘梨衣身上。
路明非急切地在倒影中搜寻她的结局——出国了,源稚生那么爱她,一定会在这些浩劫来临前送她出国的。
她大概会在某个北欧小国平静地度过余生,远离所有的争斗与阴谋。
然而湖面上的画面继续流动。
在那个世界里,赫尔佐格没有被识破,橘政宗依旧是那个慈祥的老爹。
他亲自为绘梨衣安排了出国的路线,亲自送她上车,亲自替她关上车门。
然后那辆车没有开往机场。
它直接驶向了红井。
路明非猛地站起来,木船在水面上剧烈晃动。
他想冲进那片湖面,想撕碎那些画面,想跳进那个倒影里把绘梨衣从车里拽出来。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绘梨衣被推进那个幽深的井口,瘦弱的身体坠入漆黑的深渊,最后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没有出国,没有北欧小国的平静余生。
在那个世界里,绘梨衣的结局就是没有结局。
“在那个世界里,哥哥没有遇到嫂子。所以这一切都发生了。”
路鸣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已经被验证了无数次的物理公式。
他手里的钓竿依旧垂在水面上,那条银色的鱼线在水中轻轻晃动,倒映出更多破碎的画面——更多路明非从未见过,也永远不想再见到的画面。
湖面上的倒影终于缓缓消散,恢复了那面平静如镜的灰蓝色水面。
路明非站在船头,双手紧紧攥着船舷。
他没有说话。
路鸣泽也没有再说话。
木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无声地漂着,远处没有岸。
路明非的视线在离开之前看到了最后一个场景,也是最让他破防的一个场景。
赫尔佐格,那个苍老的男人,双手举着绘梨衣已经失去生机的身体,低下头,吻在她的嘴唇上。
那双干枯的手掌掐在她纤细的腰侧,像一只秃鹫抓住了一只坠落的白色飞鸟。
路明非的黄金瞳在瞬间炸开。
璀璨的金色光芒从船头撕裂了整片灰蓝色的天空,平静的湖面被狂暴的气浪掀起数米高的水墙,木船在巨浪中剧烈颠簸,路鸣泽手中的钓竿被震得脱手飞出。
那股威压远超醒神寺里任何一双黄金瞳——天照命的冷金,影皇的暗金,月读命的澄金,在这双眼睛面前全部黯然失色。
“这他妈是什么结局?!!”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炸开,狂风在湖面上肆虐,将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倒影碎片全部撕成粉末。
路鸣泽站在剧烈摇晃的船尾,双手垂在身侧。
他看着路明非那双灼灼如日的黄金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湖面重新归于平静,天空恢复了灰蓝色,被震飞的钓竿无声地落回他手中。
路明非站在船头,双手紧紧攥着船舷。
湖面上的倒影已经消散了,但他眼前还在反复回放那个画面——绘梨衣被推进红井,瘦弱的身体坠入漆黑的深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看着路鸣泽。
“这就是你让我看的东西?一个我没有遇到温蒂的世界?”
“不。”
路鸣泽把钓竿轻轻放在船板上,站起来,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我让你看的是——哥哥,你从来都不只是被拯救的那个人。在那个世界里,你没有遇到嫂子,所以你没能拯救任何人。但在这个世界里,你遇到了她。所以源稚生没有死在红井被解剖,绘梨衣没有被推进红井,樱没有从观景台跳下去,乌鸦现在还蹲在执行局休息室里喝可乐。”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路明非面前,仰头看着他。
“嫂子是你改变的,其他人也是你改变的。你从来都不是屌丝,从来都不是废柴。你只是需要一点点爱就能活下去,然后把这爱放大很多倍,还给所有需要它的人。”
路明非低头看着这个小魔鬼,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路鸣泽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说这么多漂亮话,你是不是又想要我的命了?”
路鸣泽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和他平时推销交易时完全不同。
“这次不要命。这次只要你记住——哥哥,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要相信你现在看到的这个世界才是真的。因为这个世界里有嫂子,有我,有所有人。而那个没有你的世界,只是一个被撕掉的剧本。”
木船在平静的水面上无声地漂着,远处依旧没有岸,但船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极淡的金色光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湖面上的金色光点渐渐消散,木船重新归于平静。路鸣泽弯腰捡起船板上的钓竿,重新在船头坐下,银色的鱼线在空中画了一道极细的弧线落入水中。路明非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小魔鬼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刚才说,那个世界是被撕掉的剧本。”
路明非忽然开口。
“那你呢?你在那个剧本里是什么角色?”
路鸣泽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钓竿握得更紧了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个世界不是没有我。那个世界也有路鸣泽,也有哥哥。”
他顿了顿,鱼线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只是那个世界的哥哥有太多的理由了。”
他明明接到了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却觉得去了也没意义,反正自己就是个废柴,去了也只是给人家垫底。
他明明知道叔叔婶婶贪了他爸妈寄回来的生活费,却觉得撕破脸又能怎样,以后还不是要继续住在他们家。
那个世界的路明非,每一次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都能找到充分的理由让自己待在原地不动。
每一个理由都很充分,每一个理由都在告诉他——别折腾了,维持现状挺好的。
所以他一直蹲在那个角落里,蹲了很久很久。
他把钓竿收起来,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所以那个世界里没有嫂子,因为嫂子撞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连伸手扶一下都给自己找了理由。
像什么…她大概不是故意的,等她自己站起来就好,我这种人不配碰到她。
所以那个世界里源稚生死了,绘梨衣被推进了红井,樱从观景台跳了下去。
所以呀…不是命运不给他机会,是他用太多理由把机会全部挡在了外面。”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路明非,那双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
“所以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嫂子了吧?她从来不给哥哥找理由的机会。
你找再多理由,她都能一句话堵回去。
而我拽了你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成功过——因为我不忍心堵掉哥哥的所有理由,她忍心。”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路鸣泽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次成功了。”
他弯下腰从鱼篓里拿了一条还没烤的鱼串在树枝上架到火堆上。
“辣一点对吧?我记得。”
路鸣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路明非接过烤鱼咬了一口,抬头又看向路鸣泽。
“鱼我都吃了,你吃什么?”
“哎,我随便就行。”
路鸣泽甩手挥动鱼竿,银色的鱼线从湖面上猛地弹起,带着一道极细的弧线扎入湖底。
片刻之后,湖面剧烈翻涌,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龙被他从水底拽了上来。
龙翼展开遮蔽了整片灰蓝色的天空,龙鳞上流转着比任何言灵都更古老的金色符文,竖瞳深处翻涌着创世之初的混沌与威严。
黑王尼德霍格,龙族的始祖,所有混血种与龙类的源头。
此刻被路鸣泽一钓竿甩到半空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憋屈的低吼。
然后…
路明非就脱离了幻境。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酒店客房的天花板,以及窝在他怀里睡得正香的温蒂,绘梨衣好像在床底。
窗外东京湾的晨光刚刚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极细的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