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霄三下五除二的啃完窝头,又出去刷干净铝饭盒,马不停蹄的跑回宿舍。
先捅了捅炉子,让火势更旺一些,这才围着温暖的火炉拆开老家的信。
周云霄瞅了眼信封的邮戳,发现离这封信寄来,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上面写着‘金城市二十七支局20号信箱’的通信地址,收信人是自己的名字。
20信箱是东锋基地的对外邮箱代号,即20基地。
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保密的,哪怕是一封家书,也不能直接寄过来,而是先中转到该通信地址后,再由基地邮电所的同志去领取。
接信回来还要由保密处统一拆开检查,确认没任何问题,才会发给当事人。
这也造成了很多同志收到老家的来信时,往往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时效性很差。
唯一的加急方式就是发电报,但这玩意按字数收费,哪怕一个标点也得五分钱。
五分钱就是一碗饭!
所以除非十万火急的事,比如亲属病重、病危或者病故,否则没人舍得发电报。
也因此,但凡邮电所通知某某同志去领电报,周围的人往往会投来同情的目光,顺便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声‘节哀顺变’。
周云霄拆开信封,里面密密麻麻娟秀的小字,明显是妹妹周云萍的笔迹:
【大哥你好:算起来你离家已有三年了,家里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前些日子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你在那边工作顺利,身体也好,还成为了一名光荣的JF军,妈妈听了很高兴……】
【妈妈最近腰又不舒服了,她还说不要写信告诉你呢,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家里有我照顾着呢……】
【前阵子街道给我们发了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里面的医术可神奇了,听说是从苏里安那边抄来的,我真佩服这位译者。我也想做个有用的人,所以打算今年报考军医大学,大哥你赞成吗?】
【不知道今年过年你能不能回来,如果回不来,也不要勉强。虽然不知道大哥在那边做什么,我猜是造潜艇的?或者是造飞机的?总之一定是在为东国做贡献,是在做无上光荣的事业!我会替你照顾好妈妈,等你凯旋而归……】
【妹妹,敬上。】
读完信,周云霄怅然地叹了口气。
这信但凡早送来几天,没准自己就心一软,去找首长打报告请假回去过年了。
不过既然家里都好,那就先忙基地这边的事吧。
周云霄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给妹妹写回信。
或许是继承了这具身体原主人的遗志,他对母亲和妹妹还是有深深的挂念的,因此不知不觉写了一大堆家常话。
他家在沂蒙老区算是光荣之家,父亲早年是推独轮车运送伤员的支前模范,后来牺牲在战场上,也由此换来了周云霄去莫厮科航空学院留学的名额。
母亲是纺织厂女工,妹妹周云萍小自己五岁,今年就可以考大学了。
“考大学是一辈子的头等大事,得好好补补身体!”
周云霄打算给家里多寄点钱回去。
他如今是技术大尉的军官待遇,每月基本工资涨到了80块钱,再加上西北艰苦地区补助8元,以及十级的科研人员等级津贴10元,工资足足有98元。
薪水算是不错了。
不过,叶令号召支援当地老百姓,所以他每月还要认购金城的经济建设公债20元,外加食堂伙食费15元。
剩下的钱多给家里寄点的话……
周云霄盘算了一下,自己留十几块就够花的,那就给家里寄五十元吧。
毕竟他也不确定妹妹是不是报喜不报忧,但从东锋基地的情况来看,连军粮都供给成这个样子,老家那边恐怕更难过!
周云霄又盘点了一下这段时间攒的票证。
自从入籍后,他每月可以领38斤粮食定量,其中细粮粗粮三七开,另外还有技术大尉标准的一斤肉、一斤黄豆、一斤海带,以及半斤油、半斤鸡蛋和二两糖。
周云霄自己日子也过得紧巴巴,因此只有几张粮票、油票和糖票可以寄回家。
唯一富裕的就是攒了16尺的布票。
他又数出叁拾张大黑十,将三百块钱连同这些票证,以及小苏同志送的同仁堂膏药一块装进网兜捆好。
接着在信里写明寄了哪些东西,让妹妹抽空带妈妈去医院看腰,记得带好户口本、不要丢三落四。
布票拿去做一身过年的新衣裳,若有富余就给妈妈也做一件新褂子。
粮票都是全国粮票,可以放进抽屉攒着,先紧着家里快过期的粮票花出去,带妈妈去下馆子吃些好的……
唠唠叨叨,拉拉杂杂,写了一大堆。
周云霄不知不觉就写了五页纸,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钢笔,伸了个懒腰。
然后看到旁边的江维民正捧着一张照片傻乐。
“你小子乐啥呢?”
周云霄凑了过去,发现老江的信里夹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
他惊奇的嘿了一声,随即拱了拱手祝贺道:
“行啊老江,你家里还真给你相了个媳妇儿?长得浓眉大眼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姑娘!”
照片上的姑娘留着短发,正对着镜头腼腆微笑,说不上是俊俏美人,但一看就是踏实贤惠的女子。
江维民宝贝似的把照片塞进随身携带的小皮夹,又轻轻吻了一下,得意的说:
“俺娘在信里说,这姑娘是邻村的,身板结实、能吃苦,等俺回去就能结婚,嘿嘿!”
周云霄一脸痛惜道:“可怜八大胡同的姐妹们了,嫁不上江队长这样好的爷们儿了,啧啧啧。”
“去你的,那帮窑姐儿啊,我可无福消受,还是让给支援西北和北大荒的同志们吧……”
江维民一脸发春道:“倒是你小子酸溜溜的,羡慕了就直说啊,自己娶不着媳妇整天取笑别人。文工团那么多漂亮的女同志,天天约你去跳舞,你理都不理一眼的,该不是有啥隐疾吧?”
“你奶奶个腿儿的,老子掏出来吓死你!”
两人在宿舍闹了会儿,这才收拾起东西,趁着休息日的空档儿,赶紧去了邮电所寄信,顺便给老家汇了款。
……
隆冬渐深,眨眼间迎来了农历的岁末。
在1961年的春节到来之际,叶令命后勤部秦主任出去采购年货。
几经化缘,总算是拉了一个专列的大白菜回来,还有胶东的大葱、大枣,东北的大豆、川蜀的大米、申城的黄花鱼、舟山的带鱼等。
狩猎队也每天开车跑老远打黄羊,戈壁滩的黄羊打绝了,就辗转绕道去了祁连山,最后勉强带回七八十头羊。
如此,总算是在除夕夜,让全基地的同志们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白菜肉馅饺子!
虽说僧多肉少,那点面粉也没包多少饺子,对几万官兵来说就是杯水车薪,可在这个年月能吃上荤腥,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过完春节,基地便浩浩荡荡的开始春耕了。
夜校还特地新开了三个班,主要教大家怎么种庄稼,教材都来自于周云霄之前翻译的资料。
所有人摩拳擦掌、斗志昂扬,恨不能立马就往地里种出粮食,明天就能吃上白面馒头一样。
而就在这春暖花开之际,叶令却秘密通知了一部分同志,放下手里的锄头和锹镐,马上到机关楼开会。
其中就有周云霄。
他一头雾水的赶到10号驻地,出乎意料的是,此次机关楼的武装卫兵,似乎比往常多了一倍有余。
并且进楼开会前,卫兵对每个人进行了搜身。
将他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钢笔、草稿纸等,统一没收进一个纸箱里,放在门口保管。
周云霄还看见了老熟人,发射一团一大队的穆春生,他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俩人走进机关楼,只见走廊里间隔几步就站着一名体型彪壮的战士。
穆大队跟其中的熟人打招呼,对方也只是面无表情的持枪肃立,并不搭理。
“这阵仗真够大的,开的什么会啊,搞这么严肃?之前动员东锋1号发射试验任务的时候,也没这么多哨兵站岗吧?”
周云霄奇怪地问。
穆春生摇头,“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