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佑的呼吸越来越浅。
他躺在从车里拆下来的脚垫上,右侧胸廓明显高于左侧。
每一次吸气,肩颈部肌肉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
孩子嘴唇已经由青紫转向深紫。
方子墨再次把听诊器贴到他的右胸。
周围噪音依旧很大。
可这一次,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呼吸音。
左侧胸部还有微弱气流声。
右侧则像被彻底封住。
杜承武跪在儿子头边,双手不敢用力触碰孩子。
“方医生,他怎么不说话了?”
“缺氧加重。”
“你赶快把气放出来!”
方子墨拿起剩余的普通针头。
针身长度明显不足。
即使从较薄的胸壁位置进针,也很难保证顺利进入胸膜腔。
有人从车载工具箱里找到一根金属充气针。
“这个够长,能不能用?”
方子墨接过看了一眼。
针体粗糙。
内部是否通畅无法确认。
表面更沾满机油与灰尘。
“不能用。”
杜承武急得声音变调。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干不干净?”
“不是只看干净。”
方子墨压住焦躁。
“针腔太细,结构也不适合持续排气。”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方子墨看向地上一把折叠小刀。
刀刃只有六厘米左右。
理论上,可以进行紧急胸壁切开减压。
他曾在创伤课程中看过完整操作。
在指定肋间隙做小切口。
避开肋骨下缘血管神经。
钝性分离肌层。
再进入胸膜腔释放高压气体。
如果操作成功,孩子可能立刻恢复部分呼吸。
如果位置判断错误,小刀也可能直接损伤肺组织与肋间血管。
方子墨捡起折叠刀。
“有没有碘伏?”
旁边人立即递来小瓶消毒液。
他将刀刃反复擦拭,又用碘伏处理孩子右侧胸壁。
杜承武看懂了他的打算。
“要切开吗?”
“可能需要做紧急减压。”
“那就做!”
“我还要确认位置。”
方子墨用手指沿着孩子肋骨逐根触摸。
第二肋间锁骨中线。
第四与第五肋间腋前线。
两个常用减压区域不断在他脑中切换。
孩子体型偏瘦,理论上更容易定位。
可肋骨受到撞击后,局部肿胀与淤青已经掩盖体表标志。
他无法确认是否还有肋骨骨折。
如果碎骨已经刺伤肺部,切开位置更需要谨慎。
杜天佑忽然睁开眼。
“爸爸……”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杜承武立即俯下身。
“爸爸在!”
“你别怕,医生马上就让你喘过气!”
孩子想再说话,却只发出短促喘鸣。
方子墨握刀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模拟人。
也不是实验动物。
刀尖下方是一个有意识的八岁孩子。
他能感觉疼痛。
会喊爸爸。
一旦失误,所有后果都无法撤回。
“给我照亮一点。”
两名群众举起应急灯。
惨白光线照在孩子胸口。
方子墨左手再次寻找肋间隙。
刀尖缓慢靠近皮肤。
距离只剩不到一厘米。
他的手却抖得越来越明显。
杜承武看着那把悬空的小刀。
“为什么不下手?”
方子墨深吸一口气。
“我要避开血管。”
“你不是学过吗?”
“学过不等于可以乱切!”
杜承武眼里的希望迅速变成愤怒。
“那你到底会不会?”
方子墨咬紧牙关。
刀尖向下移动半寸,又猛地停住。
他不敢确定。
杜承武终于失控,一把推开他的手。
“别拿我儿子试!”
方子墨跌坐在积水中。
折叠刀脱手落地。
“他是张力性气胸!”
“再不减压真的会死!”
杜承武红着眼睛质问。
“那你为什么不敢动手?”
方子墨张了张嘴。
所有专业术语都堵在喉咙里。
他能解释器械不足。
能解释儿童解剖结构不同。
也能解释错误切开可能造成严重并发症。
这些话无法回答最简单的问题。
他敢不敢救。
另一侧忽然传来货车司机的惨叫。
钱思远正组织两名群众进行临时牵引。
司机左脚被卡在踏板下方。
变形座椅又限制了大腿活动。
伤腿无法完全保持骨干轴线。
钱思远让一人固定膝上。
另一人托住脚踝。
他握住司机脚跟,开始缓慢向外牵引。
司机疼得全身发抖。
“轻点!”
“骨折端可能压住血管。”
钱思远盯着左脚颜色。
“必须先拉开一点。”
开始牵引后,足背动脉没有明显增强。
皮下那处尖锐轮廓反而越来越突出。
同行司机立即提醒。
“骨头要顶出来了!”
钱思远也感觉方向不对。
可培训时讲师强调过,牵引必须保持连续稳定,突然松手可能造成骨折端再次错动。
“稳住膝盖!”
“别让伤腿旋转!”
固定大腿的人满手是汗。
狭窄驾驶室边缘又没有合适支点。
司机身体稍微一动,伤腿便向外偏移。
骨折端在皮下转过一个危险角度。
司机猛地惨叫。
“停!”
“骨头出来了!”
钱思远没有立即松手。
他试图通过继续牵引纠正轴线。
“再坚持一下!”
他向外增加力量。
一声轻微闷响从伤口处传来。
原本只露出少量的骨茬彻底刺破皮肤。
皮肤裂口被瞬间撑大。
白色骨端与鲜血同时暴露出来。
司机发出一声短促惨叫,头向旁边歪去。
“老邓!”
同行立即拍打他的脸。
司机没有回应。
钱思远松开双手,迅速摸向颈动脉。
“还有脉搏!”
“先止血!”
鲜血沿着小腿不断流下。
几名群众拿来衣物和毛巾。
钱思远不敢直接压住外露骨端,只能将布料堆在伤口周围。
司机同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刚才骨头没露这么多!”
钱思远脸色发白。
“骨折本来就不稳定。”
“是你让我们拉的!”
“我是在解除血管压迫!”
“人都被你拉昏了!”
孕妇失去回应。
男孩濒临窒息。
货车司机的伤口又被错误牵引扩大。
三处哭喊与怒骂同时响起。
顾远舟满手鲜血站在中间。
他先看向罗晓芸,又望向杜天佑,最后看向昏迷的货车司机。
每一处都在恶化。
每一处都有人等他给出答案。
他胸前的国际急救认证仍然挂着。
此刻却没有任何人再相信那张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