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歇时间只有二十分钟。
会场外的长廊很快摆满了茶水和点心,刚才还坐得笔直的专家们,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病例。
第一组患者的透视结果,已经被不少人拍照记录。
第二组患者治疗前后的变化,也成为众人议论的重点。
有人认为那只是神经受到刺激后的短暂反应。
也有人认为,患者能够完成主动背伸,本身就说明神经通路仍然存在。
争论声从长廊一端传到另一端。
孟泰山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却始终没有喝。
他身边的助理低声说道:“第二个病例的后续还没出来,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我知道。”孟泰山冷着脸回答。
“可现场效果确实很明显。”
孟泰山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觉得他赢了?”
助理立刻闭上嘴。
孟泰山将目光投向长廊尽头,林长生正被几名专家围在中间。
他没有夸耀刚才的结果,也没有顺着别人的追问把治疗说得神乎其神。
每当有人问到关键处,他都会先强调患者的病史和检查。
“如果患者神经已经完全断裂,就不能靠这种方法替代手术。”
“如果局部存在感染、血运障碍或者骨折不稳定,也不能贸然操作。”
“治疗前必须排除不适合的情况。”
这些话让周围的人越听越认真。
一名年轻医生问道:“那您为什么敢在现场处理?”
“因为这个患者的检查和体征支持先做尝试。”林长生回答,“不是因为现场坐了很多人。”
“如果结果不理想呢?”
“那就停止,转给更合适的团队。”
林长生说得平静,丝毫没有把自己放在必须成功的位置上。
沈若晴站在旁边,继续整理患者资料。
方锐则把现场记录交给主办方,要求将患者同意书、治疗时间和术后状态一并归档。
主办方工作人员接过资料后,神情明显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这些原始记录都要放进会议材料吗?”
“应该放进去。”方锐说道,“不能只放成功后的影像。”
“会不会影响宣传效果?”
方锐看了他一眼。
“这是学术会议,不是宣传片。”
工作人员顿时说不出话。
不远处,第一名患者的妻子也在向其他医生询问外固定和复查安排。
她没有因为暂时免于手术就离开,而是认真记录了每一条注意事项。
中年患者则坐在椅子上,右手被固定得严严实实。
他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腕,脸上仍带着不真实的惊喜。
林长生路过时,他急忙站了起来。
“林医生。”
“别站,手腕保持固定。”林长生抬手示意他坐下。
“我回去以后,真的不用做手术了吗?”
“我说的是目前不需要立即切开。”林长生提醒道,“后续如果出现移位、血运变化或者功能恢复不理想,仍然要重新评估。”
患者认真点头。
“我一定按时回来复查。”
他的妻子也走过来问道:“费用方面,我们需要交多少?”
主办方原本准备安排免费治疗,可林长生只让他们按照实际耗材和诊疗规定结算。
“现场会诊和复位按正常标准收费。”他对患者说道,“不因为今天有会议就加价,也不因为结果不错就免费。”
患者夫妻连忙答应。
孟泰山听见这句话,目光微微一沉。
他原本想借患者对比费用,凸显专科医院的设备和技术优势。
没想到林长生根本不接这个话题。
第二名患者的母亲此时也找了过来。
她握着林长生的手,眼泪还没有擦干。
“林医生,您说三天后复查,我们一定按时来。”
“复查前不要自行增加训练。”林长生说道,“手腕能动,不代表神经已经完全恢复。”
“那她以后能不能继续画画?”
“现在不能预测。”林长生回答,“要看后续传导和肌力变化。”
年轻女人站在母亲身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一次,手指仍然能够抬起。
虽然幅度不大,却比治疗前多了清晰的主动控制。
围在旁边的专家纷纷看见了这一幕。
一名神经外科医生重新拿起患者的肌电图报告。
“如果三天后复查波形继续改善,说明瘢痕粘连的判断基本成立。”
“是。”林长生点头。
“那后续还需要手术吗?”
“先看复查。”林长生说道,“医学不能把还没发生的结果提前写死。”
这句话让对方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郑重地向林长生伸出手。
“林医生,今天受教了。”
林长生与他握了一下。
“共同讨论。”
长廊另一侧,几名医学院学生正在翻看刚才的病例记录。
其中一人小声说道:“原来现场诊疗不是谁敢下针谁就赢。”
“还要判断能不能做,什么时候停。”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留边界。”
他们的声音被沈若晴听见。
她看向林长生,眼中多了一丝笑意。
这些年林长生一直在教他们,真正的医术从来不是把所有病人都接下来。
知道什么时候不能做,同样是本事。
茶歇即将结束时,梁克宁再次走到了林长生身边。
他没有加入刚才的讨论,只安静等着人群散开。
“林老,刚才的话您考虑得怎么样?”
林长生看着手里的名片。
“您说的病例,患者目前在哪家医院?”
梁克宁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周围。
“这里不方便细谈。”
“那就等会议结束再说。”林长生说道。
梁克宁神情一紧。
“恐怕等不到会议结束。”
林长生抬起眼睛。
梁克宁压低声音,语气比刚才更加郑重。
“患者的情况正在变化,省人民医院几个科室已经会诊过。”
“目前没有人敢做最后决定。”
“既然如此,为什么找我?”
梁克宁看着林长生,停了两秒。
“因为我们怀疑,常规判断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林长生没有立即答应。
他把名片收进文件夹,神色看不出变化。
“先把资料发过来。”
梁克宁点头。
“我会通过正式渠道发送,所有影像和病历都会完整提供。”
会议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主持人提醒参会人员返回会场,下午还将进行病例点评和专题讨论。
林长生转身往会场走。
梁克宁跟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道:“林老,这个病例真的很重要。”
林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患者重要,才值得我看。”
说完,他便带着沈若晴和方锐回到座位。
孟泰山已经重新站上台前。
他的脸色比上午更加阴沉,手里拿着新的会议流程。
而林长生文件夹里的那张名片,安静地压在两份病例记录下面。
梁克宁三个字,像一道尚未打开的门。
门后究竟是什么病情,暂时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