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瞬间让马小刀浑身绷紧，把身子缓缓下沉，只留出鼻孔以上的位置露出水面。

不敢有任何弄出水声的动作，只敢小心翼翼地转动眼球，盯住斜上方的那个入口。

那个位置正是城墙内侧、被他炸开的排水闸口。

闸口是嵌在地平线以下的下沉式暗渠。

地表看着平平，脚下却是凹陷的沟槽，此刻马小刀就藏在闸口正下方延伸出五米的水里。

只要上面的人打着手电往下一照，立刻就能看到水里藏着人。

马小刀刻意放缓呼吸，心跳却是不受控制，越跳越快。胸腔传出的搏动借着水体传导，阵阵震感格外清晰。

斜上方的说话声继续传来，奇怪的是被压得很低，不过因为狭长暗渠如同声导管，声波无法向四周散逸，顺着沟槽水体一路往下传递，让马小刀听得很真切。

“就这吧，先在这躲躲，等外面打完了再归队。”

“这样真的行吗？被发现了咱就死定了！”

“嘘！你他娘小点声……信我的没错，我每次都是这样混过去的。这地方不错，发现不了，离城门也远，很安全。”

头顶上的对话瞬间让马小刀心中了然。

是伪军！

而且还是怕死避战的伪军！

听对话只有两个人。

这就好办了。

马小刀身子顿时就放松了下来，眸光一闪，心里已经敲定好了对策。

只见他重重咽了咽口水，喉咙收紧，压出一口低沉浓重的声响。

“Oi——！”

他把这一声“Oi”拉得老长。

暗渠拢住声响，回声层层叠加，顺着往上飘荡，诡异又空灵。

伪军平日里常听见日军习惯用这声呵斥使唤人。此刻隔着黑暗，听不出声源远近，乍一听，活脱脱像是日军的喝声。

头顶两个伪军的话音戛然而止，浑身猛地一哆嗦。

“诶！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这下面传过来的……”

“下面？”

“快走！”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开了。

马小刀静静泡在冰水之中，听见慌乱的脚步渐行渐远，忍不住暗笑。

此地不宜久留，马小刀紧紧抓着手中锦囊，加速退了出去。

几分钟后就退到了城墙外的开阔水域，一路朝着岸边陈大山的方向靠拢。

岸边的陈大山一直不安地望着出水口处，终于把马小刀盼了出来，快要绷断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大截。

他连忙俯身伸手，一把抓住马小刀的胳膊，头往后仰，咬牙发力，将冻得瑟瑟发抖的马小刀拖拽上岸。

陈大山上下打量他发青的脸色，压不住心里的焦灼，急忙开口：“找到了？”

马小刀站直身子，抬手将湿漉漉的锦囊亮在陈大山眼前，脸上带着笑意回道：“找到了。”

陈大山目光落在这锦囊上，眉头瞬间就拧了起来，语气满是不解：“就为这个东西？这里头装的什么？”

马小刀二话不说，五指迅速收拢，握住锦囊放下手，淡淡回道：“钱。”

“什么？”

“诶哟我去！”

陈大山不由得低呼一声，一股火气瞬间涌上脑门。

他后退半步，指着已经转身脱棉裤的马小刀，声音又恼火又急，还夹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语。

“马小刀！我真他娘服了你了！”

“老子还以为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原来你就是为了一袋钱？”

“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我们两个都得交代在这！你知不知道？”

马小刀背对着陈大山沉默不语，任由陈大山指责。

自顾自脱下棉裤拧干了水，又重新穿上，随后把放在岸边的干棉衣也重新穿好。把那个锦囊揣进了最稳妥的暗袋里，用手拍了拍。

“钱能有命重要？”陈大山还在继续，越说越急躁，“我实在想不通，你马小刀什么时候这么爱财了？”

“可就算是爱财，也不至于命都豁出去啊！这要是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参谋长交代？”

马小刀穿好衣服，转过身看向满脸恼气的陈大山，回话道：

“大山，陈排长，我回去再检讨，好好反省。”

马小刀依旧避开话题，没有选择解释。

“现在这里不是能说话的地儿，咱先追上大部队吧？”

陈大山盯着一脸平静的马小刀，一大堆话被噎了回去 。

可眼下这个地方随时有危险，确实不是继续争执的时候。

他愤愤地挥了下手：“行！不过你别给我检讨，要检讨你跟参谋长检讨去，这事我一定会如实告诉参谋长。”

说完，陈大山紧了紧胸前的冲锋枪，转身就走了。

马小刀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相隔一个身位，但一路上一直没话。

……

另一个方向，林辉带着突击排已经摸到了战场边缘地带。

为了避免直接进入战场，林辉刻意绕了一个半圆，绕到一营的侧后方，二十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插入了一营的腹地。

一营全部注意力都在正面战场，完全没留意后方已经多出了一支小队。

林辉一路向前，不多时，已经踏进了一营的临时指挥阵地。

这个临时指挥所就设在一处土崖下方，相对隐蔽。

张大彪正弯着腰，全神贯注盯着桌面上的地图，桌面是几块木板拼接成的，非常简陋。

两名通信员站在他两侧，同样盯着地图，等待张大彪发号施令。

没有一个人察觉背后多出一群人。

“大彪营长。”林辉沉声开口。

清冷的声音从张大彪身后响起，让他浑身一震，猛然转身，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驳壳枪。

两个通信员战士也是闻声大惊，纷纷端起步枪调转枪口。

可看清来人是林辉以及全副武装的突击排时，所有人脸上只剩下难以置信。

“参谋长？”张大彪摸枪的手放了下来，“你们这是怎么上来的？”

林辉缓步靠近张大彪，低头扫了一眼地图，语气不带本分客气：“张营长，仗打得热火朝天，后方防备就这么松懈？”

“我们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撞见，还是说暗哨睡着了？”

“没睡着，没睡着……”张大彪脸颊一阵发烫，望向阵地西侧、南侧那片黑乎乎的荒野。

“兵力几乎全部压在正面了，鬼子从城门出来，当头就会撞上我们，按理说绕不到后方……”

“战场上最忌讳‘想当然’。”

林辉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一营阵地后方区域。

“小股精锐迂回敌后斩首，是鬼子惯用的战术，你跟鬼子交手这么多会，这点自然不用我说吧？”

“是，”张大彪点头，“是我大意了参谋长，我立刻加强后方警戒，增设暗哨！”

林辉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团长在哪？”

“在那前面。”张大彪往右远远一指，“跟358团的楚团长待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