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王厂长也走过来，满脸愁容。

“林参谋长，图纸上写的我们仔细研究过。”

“如果要靠它自身引爆，得在弹体里设计引信和炸药抛射结构。”

“但咱们兵工厂现在的条件，做不出这么精密的零件啊。”

林辉转过身，看着两人：“不一定就要做复杂结构的。”

“咱们没好设备，就用最简单的土办法。”

张文和王厂长对视一眼，齐刷刷盯着林辉。

林辉拿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在旁边的木板上快速画了一个玻璃酒瓶的轮廓。

“第一步，把白磷切成块，泡在水里保存。”

“第二步，找废旧的玻璃酒瓶，里面灌满咱们之前改良过的松油。”

“第三步，把带有水分的白磷块，塞进酒瓶里，封死瓶口。”

张文盯着木板上的简图，眼睛一点点瞪大。

“我懂了！”

张文激动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瓶子密封，里面的白磷虽然离开了水盆，但还有水分包裹，处于缺氧状态，不会自燃。”

“等战士们在战场上把玻璃瓶扔出去！”

“瓶子砸中目标碎裂，白磷接触到空气里的氧气，瞬间自燃起火，这上千度的高温直接引爆瓶子里的松油！”

“比松油燃烧弹省了一个点火的步骤！”

林辉拍掉手上的粉笔灰：“这技术门槛低，只要有白磷和瓶子，连民兵都能在家自己造。”

工棚里的几个人听得热血沸腾。

可张文脸上的狂喜只维持了不到半分钟，就突然僵住了。

作为技术专家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方案里最致命的缺陷。

他抓起抹布，一把擦掉黑板上的粉笔画。

“不对不对不对！”张文连连摇头，“这个方案绝对是行不通的！”

王厂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够呛。

“老张，你老是一惊一乍的干什么？这方案不挺好的吗？”

“好什么好！”张文指着桌子，“玻璃酒瓶太脆了！”

张文走到林辉面前，脸色严峻。

“林参谋长，你好好想想。”

“这东西碎了就能自燃。”

“咱们打仗，漫山遍野跑，摸爬滚打的，战士们身上背着一堆玻璃瓶子，要是磕碰碎了……”

张文重重叹气。

“一千多度的火，扑都扑不灭啊。”

“都不用鬼子动手，咱们自己的战士就得先被活活烧死！”

话音落下，工棚里瞬间没人说话了。

“对对对……老张考虑得对。”王厂长额头冒汗，“这么危险的东西，绝不能让战士们用肉身扛着送上前线。对敌人杀伤大，但对自己的风险也不小。”

两人重新陷入了巨大的挫败感中。

空有这么强的杀伤力，却没办法安全投送，这不等于白忙活一场？

林辉看着垂头丧气的两人，反而笑了一瞬。

那笑容一闪而逝，没人发现。

他就是要先提出这个有缺陷的方案，让这两个技术大拿自己去否定，去感受那种“明明一步之遥却遥不可及”的痛苦。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对真正完美的方案，抱以十二万分的热情。

“张工考虑得非常周全。”林辉开口打破了沉闷。

“既然玻璃瓶易碎不安全，咱们换个结实的容器不就行了。”

林辉的手指在桌面上那个铁皮水盆上敲了两下，发出“叮叮”两声脆响。

“把玻璃瓶，换成这玩意儿。”

张文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个铁皮水盆。

“铁皮？”

“呵、呵呵呵……”

“林参谋长，你别开玩笑了，这铁皮就算用锤子砸也砸不碎啊！扔出去怎么引燃里面的白磷？”

“用手扔，确实砸不碎。”林辉又敲了两下铁盆，“那如果是用掷弹筒，把它当成炮弹打出去呢？”

这句话砸下来，直接把王厂长和张文听呆了。

把燃烧弹做成掷弹筒的榴弹？！

张文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水盆。

“把容器变成铁皮，安全确实是安全了，掷弹筒能打两百米开外……距离确实也变远了。”

张文自言自语念叨着，突然抬起头，一把揪住林辉的袖子。

“不对不对！”

“你这确实是防止了磕磕碰碰不小心打碎，但这铁皮打出去，就算砸鬼子坦克上也破不了啊！”

“那样的话，火都起不来，怎么造成杀伤？”

张文摩挲着下巴，原地转了两圈，转头盯住林辉。

“有了！”

“除非在铁皮里面装炸药炸开它！”

“不对不对！”

“白磷那么敏感，装炸药进去，发射时的后坐力和震动，直接就能在炮管里引爆！”

“这根本就是自相矛盾！怎么破裂？怎么引燃？”张文急得抓耳挠腮，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开，显得更加滑稽。

林辉看着张文把自己绕进死胡同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工。”

“这个难题，我就托给你了。”

张文一愣，满脑子还在两个“不对”之间来回打转，冷不丁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参谋长……有没有搞错……”

张文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可置信。

“我……你是不是只负责出题不负责解题的？”

林辉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几分促狭。

“张工，你可是整个西北地界最权威的火药专家。”

他竖起大拇指，语气极其认真。

“这么点小问题，对你来说，也就是喝碗水的功夫。”

“我们都相信你。”

张文被这一通夸赞砸得脸皮微微抽搐。

“呵！”张文重重哼了一声，“你少激我！”

他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下意识地开始揪自己的头发了。

“铁皮……掷弹筒……落地不碎……不能用炸药……”

他原地转起了圈，嘴里碎碎念，越转越快，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突然，他停住脚步，蹲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不对……如果从受力方向考虑……掷弹筒的初速度大概是……诶呀不对不对……”

他画了擦，擦了画，嘴里的喃喃声逐渐变成了有条理的分析。

林辉看着张文进入了忘我状态，嘴角微微上扬。

“张工，你慢慢想，想通了就试，试出来了第一时间给旅部拍电报。”

林辉说完，转过身来看向王厂长。

“王厂长，我想请你帮一个小忙。”

王厂长连忙摆手，态度热情：“林参谋长尽管说，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

林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递到王厂长面前。

上面是他在平安县城机场等三营装物资的空闲就画好的一份简易图纸。

一个可拆卸式的机枪三脚架结构图。

高支撑腿、旋转底座、卡扣固定件，标注得一清二楚。

“我需要这种三脚架。”

林辉指着图纸上的关键尺寸。

“卡扣尺寸和转轴要适配鬼子的航空机枪枪身，仰角要能让机枪完成对空射击，具体参数我已经标在这了。”

王厂长接过图纸，上下端详了两眼。

“仿造机枪脚架嘛，这不难。”

王厂长抬起头，笑着问道：

“林参谋长要几件？两三件的话，过两天就可以派人来取。”

“三十件。”

王厂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多少！？三十件？”

“林参谋长，你确定这三十件……都是给你们独立团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