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怎么是你?

张三郎从县衙出来的时候日光还挂在墙头。他沿着正街走了一段,拐进巷子的时候脚底下没停,脑子里还在转二堂上情景。

他在心里把冯俭从头到尾说的那番话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他用意很深,隐隐抓住了些东西,却一时又想不通透。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张四娘家的院门口了。

院子里传出几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声接一声的喊叫里,听着热闹得很。

张三郎在门口站了一瞬,本打算转身回去,摇了摇头,又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果然挤满了人。

张四娘家的老槐树底下铺了块旧席,席面上散落着一把一把的草茎。

皇甫芸和林巧儿面对面盘腿坐着,手里都捏着根草茎,两人各拽一头往两边扯。

皇甫芸手里的草断了一根,她换了一根又扯,林巧儿手里的草纹丝不动。

林秀儿蹲在旁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脑袋凑到林巧儿手边,嘴里一个劲地唠叨,“姐,你换这根,你换这根!”

皇甫芸的草又断了。

她抬头看林巧儿手里那根完好无损的草茎,把断掉的半截丢在席面上,又从脚边抽了根新的。

这回她没急着扯,先拿指甲在草茎中间掐了一下,才捏住两头开始用力。草茎慢慢弯弯成一个弓形,两人再拉扯,这次林巧儿手上的草茎断了。

林秀儿拍了一下手:“芸姐姐赢了!”

林巧儿把断掉的半截草茎丢下,抬头冲皇甫芸抿嘴笑了,拿手指轻轻点了点林秀儿脑门,知道她是在使坏,故意帮皇甫芸赢。

井沿边上也蹲着两个小鬼头。

庆哥儿手里提着根短木棍,棍头削成了锥形,尖上扎着只小陀螺。

他用手指捏住陀螺顶端一拧,落在地上转了几圈,再拿梢头系了皮条的木棍,往陀螺侧面一抽,又转起来。

小孙策蹲在井台右边,手里也握着根一模一样的木棍,陀螺刚停下来就被他抽了一记,转着圈往庆哥儿那边载歪着晃。

“你又抢我的!”庆哥儿伸手把陀螺按住,重新拧了拧放回自己脚边。

“它自己跑过来的!”小孙策把棍子往地上一拄,“你抽偏了。”

“我抽偏了也是我的,你又不是没有。”

“你的转了三圈就倒了,我的能转十圈!”

“转那么久它不累吗?”

“……”

“……”

喜妹儿坐在廊下竹椅上,手里捏着个小册子在写什么。她看见张三郎出现在院门口,将小册子收回怀里就跑过来,“爹,你回来了!”

她这一声喊出去,井台边两个陀螺同时停了。

庆哥儿抬头看见张三郎,把棍子往井台上一丢就跑过来,小孙策跟在他身后跑了两步又停下,把井台上那两根棍子收了,一起拢在手里才跟过来。

林秀儿也站起来,手里还捏着根草茎。林巧儿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皇甫芸弯腰把席面上断掉的草茎拢了拢,堆在席子边角上直起身。

六个孩子围过来的时候,张三郎还站在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庆哥儿,伸手在他脑袋上弹了一记。

庆哥儿头发被弹得翘起来一块,他也不在意,仰着脸喊了一声爹。

张三郎又伸手摸了摸小孙策的后脑勺。小孙策比庆哥儿高了些,被摸的时候下意识偏了一下脑袋,嘴角翘着又偏了回来。

张三郎目光从两个小子头上抬起来,落在林秀儿脸上。她仰着脸看他,手里还捏着半根草茎,嘴角带着笑。

他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下,林秀儿便学着喜妹儿,用小脑袋拱他的手。

然后他看到了林巧儿。

这丫头比林秀儿高了半个头,发髻用一根小巧的银簪子别着。张三郎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在空中悬了一瞬,落在自己后脖颈上挠了挠。

他又看了看站在喜妹儿旁边的皇甫芸,这个就更不能动了!

张三郎把手放下来,朝两个大姑娘点头,“这段时间,你俩倒是又长高了……”

石桌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响,声音带着点脆,又带着点闷。

张三郎一手牵着喜妹儿,一手牵着林秀儿,连忙走过去瞧热闹。

庆哥儿朝小孙策扮了个鬼脸,悄咪咪的来了句,“策哥你看,我爹偏心吧?”

石桌旁,四个人各占一方。

张四娘坐在北面,面前摊着几张细长的纸牌。

王月娥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几张,但比张四娘的多了一半。

周安坐在东面,手里捏着两张牌,拇指在牌面上来回蹭。

张谨坐在西面,面前只有一张牌,牌面朝下扣着。

“出不出?”张四娘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周安把手里那两张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拇指蹭完左边蹭右边,始终没放下来。

张谨等了一会儿,拿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周兄,你这牌捏了盏茶工夫了。”

“催什么催?”周安头也不抬,“我在算。”

“算出来了没有?”

“快了。”

王月娥把手里的牌放下就笑,“你上把也说快了,算了半炷香,最后还是输了。”

“那是意外。”周安把两张牌并在一起看了看,又分开看了看,终于抽出一张拍在桌上,“这张。”

张四娘看了眼牌面:“你确定?”

周安手指在那张牌上按了按:“确定。”

张四娘翻开自己面前那张牌,把手里剩下的牌,都摊开往桌上一放:“你输了。我这条青龙已经凑齐了,就差你这张。”

周安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张四娘面前摊开的牌,把拍出去的那张收了回来:“四姑姑绕我一遭,我这牌还能再转一圈。”

张四娘伸手把牌按在桌上便笑:“落牌为定,你想赖账?这把你输了,两文!”

周安无奈,只得从面前陶盒里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

张四娘把钱收了,重新洗牌。

直到这时,四人才发现张三郎正在旁边,正笑眯眯的看着热闹。

张谨把牌理好,冲他直乐,“三哥来一局?”

张四娘嘴里笑道:“三哥莫笑话我们。方才周公子和五郎,论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学问,四书五经翻了个遍,听得我脑仁儿嗡嗡响。”

“我怕他两个想坏了神志,才硬拉着开这一局,松快松快。三哥终日劳神,既然下了值,何不也打一局?”

张三郎连忙摇头,“你们玩,我看到这个就头晕。不记牌就输,记牌又没趣了。我是劳碌命,可不敢……”

不待他话说完,忽听吕三宝隔着院门喊,“家主,王朝他们拿了个小贼,您来看看如何处置。”

张三郎闻言微微心惊,出去打量那人几眼,脸上现出古怪之色,“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