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投行的割地赔款

凌晨两点四十分,公园大道270号。

远星资本二十七层的会议室里,咖啡机已经被清空了四次。空气里弥漫着折角打印纸、隔夜西装和烟灰的混合气味。

两侧坐着两拨世界上最聪明、也最疲惫的人。

容易的部分在午夜前就定下来了。

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三家总共拖欠的二百亿美元净赔付(包含原油和工业金属看跌,以及金融机构的CDS清算,但不包含未到行权价的XLF期权和标普期权),大头被转为了优先股。份额分得很平均——高盛三十亿,大摩四十亿,花旗三十亿。年息百分之十二,附带五年期、行权价定在当前低点的认股权证。

债转股对投行来说是当下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不仅不用立刻掏现金,反而能在会计上拉高资本充足率,让濒临崩溃的资产负债表看起来舒服一点。

但剩下的九十亿美元尾款,成了地狱级别的拉锯战。

按照最初的草案,剩余尾款由递延票据(未来一年内付现)和资产抵债组合完成。高盛原本分到的是三十亿优先股加上三十亿递延现金。

然而当高盛的代表看到摩根士丹利因为现金彻底枯竭,争取到了用四十亿“各类资产(原则上包含不良资产)及业务剥离”来抵扣尾款时,高盛的首席法务官格伦·梅泽当场反悔了。

“高盛也要求引入资产抵扣。”梅泽拍着桌子,语气坚决,“我们要求把原本三十亿的现金递延,缩减为二十亿。剩下的十亿,同样允许我们用资产来抵。”

坐在对面的大摩代表当场就冷笑了一声。

大摩的资深董事总经理汤姆·麦金尼斯顶着两只青黑的眼圈,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梅泽,十分钟前你还在宣称高盛的流动性稳如泰山,怎么一看到我们用资产抵债,你们就死皮赖脸地跟着贴上来了?十亿美元的现金,高盛现在也拿不出来了?”

梅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理都不理麦金尼斯的嘲讽,只是死死盯着陆泽。

高盛不傻。在如今这个全华尔街都在疯狂挤兑美元现金的节骨眼上,多留十亿美元在自己账上,高盛活过这个月的概率就能多三成,且在可见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现金无疑比资产重要。既然大摩能拿资产抵,高盛凭什么当这个掏真金白银的冤大头?再说了,说不定还能趁机塞一点垃圾资产进去呢。

陆泽靠在椅子上,眼皮都没抬一下:“行吧。高盛可以出十亿资产抵扣。但我有一个条件——抵扣什么资产,怎么抵,规矩由我定。”

“可以。”梅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在他看来,只要不用现在掏活钱,一切都好谈。

然而,当罗森塔尔将刚打印出来的补充条款递过去时,梅泽的脸色变了。

补充条款白纸黑字写着:远星资本有权在协议签署后的十二个月内,从高盛与大摩的资产负债表里,自由挑选等值的资产进行抵扣。

“这不可能!”

梅泽把纸重重扣在桌上,“陆先生,你这是在敲诈。你不能要求一张为期一年、标的是整个高盛资产负债表的免费看涨期权!一个标的物完全不确定的十亿美元或有负债挂在账上,安永的审计师根本没法在季报上签字!明天早上高盛还怎么向市场证明我们的资本是充足的?”

“梅泽,刚才哭着喊着要用资产抵债的是你,现在嫌条款苛刻的也是你。”

大摩的麦金尼斯在旁边冷冷地补了一刀,“拿不出现金,又不想让渡主动权,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说罢,麦金尼斯转向陆泽,态度反而要配合得多。

“陆先生,”麦金尼斯抹了一把脸,声音哑得厉害,“大摩愿意在资产范围上做出最大程度的让步。我们不仅允许远星挑选商业地产支持证券、杠杆贷款等等,甚至——我们愿意开放具体的业务部门剥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连罗森塔尔都有些意外地抬起了头。

开放业务部门剥离?顶尖投行的具体的部门和人甚至是比那些资产更优质的东西!

但麦金尼斯心里有一本极其清醒的账。

就在上周,摩根士丹利刚刚紧急转型为了银行控股公司(BHC)。这意味着,美联储和监管体系即将全面入住大摩。按照商业银行的监管法规,大摩未来必须主动清理和剥离掉不少业务。比如非金融实业经营、控制性产业投资和部分实物大宗商品业务。

这些部门横竖都要被监管层逼着切掉,现在拿来抵给陆泽,不仅能冲抵四十亿美元毁天灭地级别的债务,还能省下去市场上贱卖的麻烦。

这是大摩在绝境中的算计。

但麦金尼斯也有他的杀手锏。他看着陆泽,抛出了大摩今晚最重的一张牌。

“但是陆,大摩的情况和高盛不同。”

麦金尼斯身体前倾,诚恳地看着陆泽,“今晚协议签完,远星将持有大摩四十亿美元的优先股,以及海量的五年期认股权证!按照当前的股价折算,一旦市场复苏,远星将成为摩根士丹利最大的单一股东,没有之一!”

麦金尼斯敲了敲桌子,声音提高了八度:

“陆!摩根士丹利现在在相当程度上已经是你的资产了!我们要是被你折腾垮了,你手里的四十亿优先股和那些权证就会变成一堆废纸!你不能在榨干我们的同时,还往我们脖子上套一道随时会拉紧的绞索。而如果我们不仅活下来,而且活的很好,那么最大受益者其实是陆先生你,不是吗。”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这场谈判的本质。

大摩的摊牌和高盛的顾虑,都在陆泽的意料之中。

陆泽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水,把水杯放下,声音在深夜的会议室里显得异常清晰:

“麦金尼斯说得对。大摩活得好,对远星更有价值。我也没打算让高盛的审计师出不了季报。”

他看着梅泽和麦金尼斯,给出了最终的解决方案:

“第一,划定资产池。明天一早,双方团队对接。抵扣资产限定在商业地产债券、AA级以上杠杆贷款,以及特定合规的业务剥离部门。远星不碰你们的核心商业银行根基,你们也别想拿纯垃圾来充数。”

“第二,第三方估值。抵扣时不按今天的恐慌抛售价,也不按你们模型里自欺欺人的成本价。双方各请一家独立第三方机构做尽调估值,取中间数。”

“第三,十二个月期限与预警期。其中业务部门剥离,远星必须提前九十天给出书面通知,并设立联合过渡期。十二个月内如果远星未完成挑选,剩余额度自动转为固定利率的高级债务。这样高盛和安永都能有个明确的底线。”

梅泽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又和身边的风控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这个方案限定了范围,引入了第三方估值,设立了九十天的缓冲期,完美解决了高盛对审计和资本充足率的恐慌,也满足了大摩借机剥离自营业务的需求。

“高盛可以接受这个框架。”梅泽抬起头,虽然脸色依然难看,但态度明显松动了。

“大摩同意。”麦金尼斯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罗森塔尔立刻带着律师团队开始进行最后的条款修改。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室内劈啪作响。

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谈判。高盛和大摩被迫让出了未来的股权、现金和核心资产;而远星也退让了流动性,承担了投行未来一年内的信用风险。

但在死寂的深夜里,利益被精细地切割,各方在崩溃的边缘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凌晨四点十分,三份厚重的框架协议最终打印完毕。

梅泽拿出自己的钢笔。他在翻到高盛那份协议的最后一页时停顿了一下。日期栏上打印着“9月21日”,他抬手划掉,改成了“9月22日”。

不知不觉,纽约已经跨入了新的一天。

梅泽签下名字,合上笔帽,抬头看向陆泽。

“我干了三十年,”梅泽抹了一把脸,眼神复杂,“这是高盛签过最难受的一份协议。”

陆泽拿过那份签好的文件,检查着上面的签名。

“至少高盛明天早上还能照常开门。”

陆泽随手将文件递给身边的伊莎贝拉,“这笔买卖你们不亏。”

梅泽没有反驳。在这个所有机构都在猝死的九月,能活到明天早上,就已经胜过了一切。

他站起身,扣上西装纽扣,走到会议室门口时顺势看了眼窗外。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暴雨,密集的雨点狂暴地砸在二十七层的落地窗上,将曼哈顿的霓虹灯影冲刷得一片模糊。

“雨下得很大。”梅泽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们叫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