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
沃伦·巴菲特起得很早。
这几天他都起得很早。伯克希尔哈撒韦的总部还笼罩在清晨的微光里,他已经坐在那间几十年没怎么变过样子的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几份报纸。
八十岁不到的人了,他昨晚睡得并不算差。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华尔街正在经历自1929年以来最惨烈的崩塌,全世界的财富在一天之内蒸发了上万亿,而他这个被称作“奥马哈先知”的人,昨晚照样在十点半上了床,睡了个安稳觉。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没有下注。
过去这两周,高盛的人几乎把电话打爆了。他们想要伯克希尔的注资,想要巴菲特这块金字招牌的背书。他甚至和保尔森通过电话,讨论过是否应该出手,为那个摇摇欲坠的系统注入一点信心。
他动过心。高盛是一块好资产,价格也确实跌到了诱人的位置。
但他最终选择了等待。
那份让他犹豫的报告,是关于花旗的。当花旗暴雷的传闻开始在市场上弥漫时,巴菲特那套信奉了一辈子的“安全边际”原则,让他把已经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他对身边的人说,再等等,等这场风暴露出它真正的底牌,等价格跌到一个连傻子闭着眼睛买都不会亏的位置。
现在看来,这个直觉可能是正确的。
昨天那场核爆式的崩盘,那两大交易所被迫拔掉电源的“技术故障”,让巴菲特在庆幸之余,甚至感到了一丝后怕。
“幸好没急着出手。”他端起那杯可乐,抿了一口,含混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万一呢?
万一他上周头脑一热,真的给高盛砸进去五十亿美元,然后这场大萧条真的降临,高盛像雷曼一样在这个月里轰然倒塌——那伯克希尔几十年积攒下来的信誉和资本,都会跟着一起,被埋进那个无底的深渊里。
“查理,”他昨晚在电话里跟芒格说,“有时候,最好的交易,是你没做成的那一笔。”
不过,庆幸归庆幸,那个盘踞在他脑子里几十年的、猎人般的直觉,此刻却又开始隐隐地骚动起来。
他放下可乐,目光重新落在了报纸头版那两个巨大的黑体字上——崩塌。
到底了吗?
这个问题,巴菲特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问了自己无数遍。
在别人恐惧时贪婪。这是他一辈子挂在嘴边的信条。而现在,这已经不是恐惧了,这是彻头彻尾的、集体性的绝望。
按照他的逻辑,最深的绝望里,往往就藏着最肥美的猎物。那些优质资产的价格,已经被恐慌砸到了地板下面。
或许,就是今天了。
或许,今天早上他就该拿起电话,让人开始悄悄地、大规模地建仓。
让那些惊魂未定的机构看看,什么叫作真正的、着眼于二十年后的价值投资。让全世界再一次记住,在最黑暗的时刻,是谁——是他沃伦·巴菲特——第一个站了出来,用真金白银,表达了对美国的信心。
这个念头,让他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面的眼睛,闪过了一丝久违的、属于猎手的光。
突然,彭博终端右上角的红色快讯框猛地跳动起来。
巴菲特的手顿住了,可乐罐停在离嘴唇半英寸的地方。
高盛、摩根士丹利、花旗。三家投行的官方声明在同一分钟砸了出来。
巴菲特挑了挑眉,放下可乐罐,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的视线飞快扫过那几行公报——优先股,认股权证。总规模超过一百亿美元。
他的心里猛地一突。
不是,在这个全世界流动性彻底干涸的清晨,谁能一次性掏出一百亿美元?
答案在第四条快讯里跳了出来:远星资本,公开信,《致所有市场参与者》。
巴菲特立刻点开了那封信的全文。
信很长。巴菲特没有像那些普通交易员一样去关注那些激情澎湃的辞藻,他直接看架构,看逻辑,看字里行间的意图。
“最危险的时刻,是所有人都只看得到风险的时候。”
“美国的经济不是建在沙滩上的纸牌屋。”
“信心会回来的,它总是会回来的。”
巴菲特把整封信从头到尾读完,然后慢慢靠回那张用了几十年的旧办公椅上,很久没有说话。
他太清楚这封信里隐藏的一切了。
百分之十二的优先股加上认股权证——这是他巴菲特数十年来最擅长的拿手好戏。当年所罗门兄弟出事的时候他用过这一招,在过去的每一次危机里,这都是他用来“在别人恐惧时贪婪”的看家本领。
可这个叫LanCe Walker的华人年轻人,不仅用了这套招数,而且他恐怕根本没用哪怕一美元的现金。
他大概率是拿高盛和大摩欠他的清算债务,在昨晚那个所有人都以为要完蛋的深夜里,硬生生逼着三家投行签下了这份城下之盟。
更让巴菲特心里发紧的,是信里那些关于“信心”和“看好美国未来”的段落。
那些话,本该是他沃伦·巴菲特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在《纽约时报》撰文或者在CNBC上对着镜头说的。那是他用了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属于“奥马哈先知”的专有领地。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抢先一步,把这面旗帜戳在了最高处。
信里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把他之前引以为傲的“观望”和“等待安全边际”,反衬成了一种年老体衰的犹豫与胆怯。
毕竟他在信里说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破坏”,而自己这个“美国资本主义的信心”还在等,这像话吗。
“这小子……”
巴菲特低声念了一句。可乐罐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他知道自己被逼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局。
一个是继续等。等一个更安全的价格,甚至等国会真正把那个法案再通过去。可如果他真这么做了,哪怕只是晚一两天,他这位"奥马哈先知"就会永远被钉在那个尴尬的位置上——在国家最需要信心的时刻袖手旁观、最后还得跟在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屁股后面才敢入场、甚至不敢入场的迟暮老人。
他用屁股想都能猜出来,之后有些碎嘴的媒体可能会怎么写:“在那个连股神巴菲特都退缩观望的时候,那个年轻人....”
那么就是另一个选择:现在立刻出手,而且在今天之内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虽然慢了还是慢了,但好歹是同一天,称得上是并列。四舍五入就是“同时出手”。
可巴菲特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只是简单地出手,还不够。
如果他现在跳出来,宣布注资高盛——那他做的,和那个年轻人是同一件事。同样的标的,同样的投行,同样的优先股加认股权证。全世界会怎么看?会说,看,连巴菲特都跟着Walker抄底高盛了。
他会变成一个注脚。一个附在那封信后面的、迟到的确认。Walker先画了底,他再站上去踩一脚,替那个底又盖一个章。
这不行。
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是别人跟着他,不是他跟着别人。
他端着那罐没气的可乐,眯着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过一遍这盘棋真正的形状。
那个年轻人押的是什么?是高盛,是摩根士丹利,是花旗。
全是投行,全是金融机构。他是从这个体系的内部,踩着这些投行的尸体,一路做空、收割,最后再回过头来"拯救"他们的。他站的位置,是华尔街的正中央。
那么,要跟这个年轻人区分开,就不能站在同一块地方。
巴菲特的目光,从彭博终端那几条还在滚动的快讯上移开,落到了旁边那块屏幕上——那块他从清晨就一直开着、显示着通用电气盘前数据的屏幕。
通用电气。
刚才还是一片空空如也的无底盘口,此刻已经因为那封信涌进了买单。但巴菲特看的不是买单。他看的是这四个字本身。
通用电气不是投行。它是灯泡,是发动机,是飞机引擎,是冰箱,是这个国家从爱迪生那个年代一路造下来的、实实在在的工业筋骨。它是华尔街之外的那个美国。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那个年轻人在信里写,美国的经济建在两亿劳动者的双手上。写得很漂亮。可他押注的,偏偏全是华尔街那些西装革履、从不流汗的投行。
而他沃伦·巴菲特,可以去押那两亿双手真正在其中干活的地方。
Walker押金融,他押实业。Walker是那个预言了风暴、又在风暴里精准游走的先知,浑身带着做空的血腥味;
而他,可以是那个什么花哨的都不懂、只是一辈子相信美国工厂还会开工、美国人还会买冰箱的中西部老头。
同样是往这个国家里砸钱,但砸的地方不一样,姿态就完全不一样。一个是金融对金融的驾驭,一个是对这个国家筋骨的信任。前者让人敬畏,后者让人安心。
而"安心"这个东西,恰恰是那个二十六岁的、被叫作死神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给不了的。
巴菲特想到这里,那点被人抢先了一步的滞涩,慢慢松开了。
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芒格的号码。
"查理,我们等得太久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根已经击穿九百点、还在往上蹿的绿色曲线,"之前不是有几个注资的请求吗。我挑了两笔。高盛,还有通用电气。今天都落地,别再等时机了。"
电话那头的芒格似乎愣了一下,问了句什么——大概是问为什么突然加了通用电气。
巴菲特看着那块屏幕上"通用电气"四个字,缓缓地说:
"因为高盛那笔,是我不能不在场。通用电气那笔,才是我想让所有人记住的。"
他顿了顿。
"另外,这两笔不仅要接,而且动作要快。今天下午收盘之前,伯克希尔注资的消息必须发出去。"
“无论如何,这都会让他看起来像是个领路人。”芒格明白了他的用意,但还是提醒了一句。
“他本来就是领路人。”巴菲特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从今天早上起,没人能否认这一点了。但如果我们不进去,全世界就会以为奥马哈的胆子已经被一场暴跌吓破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那个叫LanCe Walker的名字在各大新闻频道的滚动条上反复出现。
“现在的年轻人。”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