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是三日。

这天卫昭正在操练士兵，陈阿狗快步从营门口走来，道：“头儿，公主派人来请。”

“可说了何事？”

“来人只说事态紧急，让您即刻入府。”

卫昭眉头一皱，心中隐隐浮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命人备马，训练一事草草交于王虎便匆匆赶往公主府。

街上人流如织，而她手中的马鞭却一次次扬起，次数远超平日。

什么“京中街道不许纵马狂奔……”

什么“纵马误伤百姓者杖责四十……”

这些大梁律法中的条条框框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眼下恨不得背生双翼，顷刻飞到公主府。

她深知这位九公主重病缠身却一向稳健，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态。

这么些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也不小，今日突然差人来寻自己，只怕这件事不会简单。

公主府花厅内，姜芷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嘴唇还有些发白，斜靠在一侧的隐枕上假寐，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身侧，青黛垂眸而立。

她已许久没有瞧见自家主子露出这副严肃的神情了。

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殿下，这件事真的要和卫世子说吗？”

姜芷抬着眼皮看了她一眼，眉宇间带着几分郁郁之色，沉默半晌，悠悠开口，声音中含着一丝无力：

“这是本宫的命数，亦是她的命数，既已身入棋局，又怎能安然抽身。”

“那奴婢……”青黛心中微叹，目光中显出一丝担忧。

“去吧，卫叔会安排好一切，至于他们的人……”

姜芷手指抚过香榻上的貂皮，动作轻柔，眼里却有摄人的寒意，“杀，一个不留！”

青黛听见那话里的杀意，心头发紧。

分明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偏偏目光锐利如沙场上冲锋的血刃，平淡的语气也能带出凛冽寒意。

看了主子一眼，欲言又止，心中微叹，默默地退了出去。

与迎面匆忙赶来的卫昭几乎是擦着肩而过。

“世子爷，公主正在里面等您。”

再看到那张俊朗的脸，青黛只觉两颊烫的厉害。

丢下一句话，低着头脚步匆匆。

眨眼便没了影。

青黛在姜芷身边多年，不是个毛毛躁躁的人，怎地今日这般失了分寸？

方才看自己的目光虽刻意躲闪，依旧难掩眼底那一丝忧色。

卫昭的心顿时揪起，先前那股不安愈发加重了几分。

未等通传便直接迈步进了花厅，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急召臣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芷捏着帕子掩唇轻咳，瞧着她这副急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起来说话，以后在本宫这里，这些俗礼就免了。”

伸手虚抬，打开玉枕旁的一方小木匣，取出一封信笺递了过去，“你一看便知。”

卫昭接过那封信，只见信封上头空空如也，显然是怕被人察觉。

朝中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眼睛。

姜芷身为当朝公主，自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力量。

只是……

抬眸瞥了眼榻上的姜芷。

她本就是皇帝所有孩子里势力最弱的一个。

生活在这样一个父权滋养下的环境中，纵有先皇后当年积累的人脉，如今那些老臣们退的退，亡的亡。

一介弱女子，又会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双眼睛？

这位九公主的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心中想着，手上却片刻没有停，飞快地拆开信来。

纸上的第一行字，便让她惊了一下。

信件写的极为简单，可信上的内容却是一点都不简单。

那信上说：

万佛寺一事发生后，公主命人往西原城暗中调查，发现有一支商队在二十天前接连发出三支商队，去向皆是汝阳城。

便沿途跟随其进入城中，发现他们将货物卸至一家名为“方记货栈”的地方。

趁人不注意潜入查看，在覆盖马车的篷布上发现了帝松的影子。

然货栈日夜有人看守，明暗哨里三层外三层，常人靠近一步便会引起注意。

“汝阳城。”

卫昭神情微微一顿，轻声重复了一遍。

三日前六皇子刚与自己说了，今日公主便带来了消息。

看来，这汝阳城是非去不可了。

她默默收起信笺，抬眸看向姜芷，“所以，殿下是想让在下去趟汝阳？”

“不。”姜芷的目光越过卫昭肩头，落在那片被冬日薄阳照得一片暖黄的院子里，轻声道：

“本宫要亲自去。”

卫昭蓦地抬头，上前一步，手顺势搭在姜芷小臂上，不由得加重了语气，“殿下万万不可。”

话甫一出口顿觉有些逾矩，连忙退后半步站定，有些紧张地攥着自己的手，强忍着悸动不已的心跳。

姜芷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弯着眼笑了下，用一种轻快的语气道：“世子？是怕本宫去汝阳城出意外？”

“回，回殿下。”

卫昭被她看的脸有些发烫，瞬间从耳根红到脖子，声音一时间也变得弱弱的，全然没了先前那股子杀伐之气。

“只是那汝阳城乃吴家的根基，吴家祖孙三代在此地经营数十年之久，贸然前去，难保不被他们察觉。”

她冷静下来，“二皇子近来一直盯着公主府，若我们大张旗鼓出行，只怕到不了汝阳。”

姜芷看着她一字一句分析着利害，眸中暖意渐浓，语气淡淡，“想必世子心中已有打算。”

卫昭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今之计，唯有微服出行。”

抬头正对上姜芷的目光，连忙别在一边，解释道：

“只带几人作为随从，轻装简行，其余侍卫化整为零，扮作客商，脚夫，乞丐分批提前入城，由王虎在暗中调度。”

她神色郑重，“如此，既能不暴露身份，遇事也方便接应。”

“那不知世子准备给本宫安排个什么身份？”姜芷漫不经心地叠着帕子，轻声问道。

“从江南来的商贾女眷，南来北往的商人云集此地，定不会引人注目。”卫昭声音不大却坚定异常。

“世子思虑周祥，本宫自然放心，不过，你需答应本宫一件事。”

卫昭微微挑眉，“请殿下吩咐。”

姜芷抬起头正对上她那张丰神俊朗的脸。

面前的小郎君生的漂亮的下颌线，线条极美，唇薄而艳，懒倦的勾着。

冷面与温柔。

这两种背道而驰的神情，竟会同时出现在这位少年将军的脸上。

她看得出了神。

蝶翅般的睫毛垂下，掩住眸中的冷漠清绝，只剩轻柔，缓缓起身。

“既是女眷，那本宫要你……”

嘴唇薄抿，垫着脚慢慢凑近她的下巴，声音轻轻：

“做我的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