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余晖给白云镶上金边。
临近年关,官道上人都比平时要多出不少。
周边村镇和府县的百姓纷纷前往汝阳城,着手置办年货。
群鸟从路旁的林子里掠过,扑啦啦的声响在橘红色的天空下渐渐远去。
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在官道上走着。
车旁三个黝黑的汉子骑马跟随。
一水儿的松香色圆领长锦衣,外罩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毛比甲。
“没想到俺有朝一日也能穿这上好料子做的衣服。”
老崔神采奕奕,艳羡得四下瞧着自己,眼中满是欣喜。
“崔叔。”陈阿狗自后纵马上前,打量一番忍不住咂舌,“怪不得学堂的夫子都说人靠衣装,这一身自是得体。”
“全凭着咱们公子,不然这辈子都穿不起。”
说着,眼睛偷偷瞥了眼被风吹开的一角车帘。
卫昭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着神。
连赶六天的路,饶是卫昭也不由得生出些许困倦。
好在公主的身体一天天见好。
刚出发时她还在忧心,汝阳城距上京数百里,姜芷的身体能否吃得消。
现在看来,倒是不免多虑。
一路上除按规定时辰喝药外,姜芷竟是一次都没有咳嗽。
“崔叔,可是快到汝阳城了?”
卫昭缓缓睁眼,落日的光照在她莹白如玉的侧脸上,愈发英俊绝伦。
眼眸漆黑漂亮的几乎让人溺毙。
垂下来的长长的睫毛也微微泛着暖意。
“还有几里路,少爷再歇会儿吧,到地儿老奴叫您。”老崔脸上露着微笑,答道。
出上京时卫昭便已吩咐过,路上人多眼杂,以防被人觉出,相互之间的称呼都要改变。
现在的老崔,是江南富商府上的大管家。
同行的陈阿狗和王虎,则是小厮与侍卫。
车上的自然是少爷和少夫人,还有青黛那个贴身伺候的内府大丫鬟。
卫昭应了一声,却没有再合眼。
掀开马车帘往外瞧,官道两侧的农田只剩光秃秃的茬子还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里。
偶有几只寒鸦落在田埂上寻啄着遗落的谷粒。
再往远便是汝阳城那高大的灰扑扑的城墙轮廓。
腊月的汝阳比想象中的更加热闹。
暮色渐升,仍有十几辆满载着各式各样布匹和干货的马车,汇聚在城门口等待入城。
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可是发现什么不妥?”
眼见卫昭盯着车外瞧,姜芷忍不住问道。
卫昭闻言才回过神,平静道:“这个时辰还有大量商队入城,此地的繁华丝毫不比咱们上京差。”
“你是第一次来?”
姜芷有些疑惑,卫昭好歹也是镇国公世子,怎会对此地如此陌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是,早年一直随先父驻守在北境,汝阳还是头一遭。”卫昭略带尴尬回道。
不满三岁便被父亲带到北武城,一待就是十年。
期间除了每年陪父亲回京述职外,便再没有踏出北境一步。
汝阳城,东境第一大城。
她也只是在父亲的札记和别人的口中听到过此间乐闻。
此刻亲眼得见,不由得感慨良多。
“那……”
车外熙熙攘攘,车内落针可闻。
姜芷缓缓开口:“这次既然来了,便好好逛上一番,虽然不到十天的光景,倒也足够。”
呆呆地看着对面的卫昭,心头微震。
北境那地方苦寒贫瘠,有些地方终年积雪不化,土地里更是长不出粮食,百姓的日子本就苦不堪言。
更甚的是,近年来北地九部频频叩关袭扰,卫家军前赴后继死伤无数,国公府的白幡几乎没有摘下的时候。
无数儿郎血洒疆场,如今的国公府大不如前,卫昭不过还是个少年,双亲皆已亡故。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究竟是怎样过来的?
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姜芷不由得生出几分心疼。
身体往前挪了一点,轻轻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掌中,定定的看着她。
敛起几分笑,神情很是郑重:“卫昭,只要本宫在一日,便会护你周全。”
向来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公主,今日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垂眸看着那双白皙的几乎没有什么血色的纤纤玉手,卫昭的一双清眸里浮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三年前从凌北关回京后,父亲便一蹶不振。
跪在祠堂看着卫家军将士的牌位无声抽噎。
再出来时,两鬓已然花白。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似的,精神萎靡,没有一丝生气。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父亲亡故后说出关心的话,倒教自己心中不是滋味。
“殿下,我……”卫昭嘴唇轻颤,肩头抖动不已。
“卫昭。不必多言,这么多年你受苦了。”
姜芷伸出食指压在她的唇上,柔声轻道:
“卫老将军生前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卫家军力保北境不失,父皇近来时常念叨起他这位至交……”
似是在心中想到什么,半晌才接着道:“你我不只是君臣,更是朋友,不,是同袍!”
卫昭骇然睁大双眼。
难道公主真的看上我了?
不不不。
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会觉得匪夷所思。
公主怎么会看得上自己这样一个没落的国公府世子。
还是一个区区五品官衔的朱雀营指挥使。
一定是自己还没有睡醒。
她搓了搓脸。
对,一定是这样。
“少爷,城门到了。”老崔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卫昭掀帘望去,城门前的兵卒正在盘查每一个入城的人,里里外外搜查的仔细。
“嗯,咱们进城。”旋即放下帘子不再做声。
事先准备的充分,入城时并没遭到过多的为难,顺利通过。
马车在城内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旧木招牌前停下。
老崔下马走入,不足半盏茶便返了回来,恭敬道:“少爷,两间天字号房,已经安排好了,请您和夫人入店歇脚。”
卫昭将姜芷扶下马车,伸出手,挑眉道:“娘子,请~”
姜芷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笑出声,“夫君颇有几分小李子的风采。”
卫昭一头黑线。
小李子?
那不是勤政殿开门的小太监吗?
我……
这时,王虎凑到近前,伏在卫昭耳语几句。
只见卫昭眉头一拧,使个眼色,王虎转身即走。
姜芷看着两人当面窃窃私语,心生好奇,忍了一阵,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开口问道:
“你让他去做什么?”
卫昭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精明:
“请公主看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