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圣意

谢承曦这个六品的翰林修撰,还有个南书房行走的身份。

南书房不在六部,也不完全隶属于翰林体系。

设在内廷,平日只供永乾帝临时召见、批阅文书、听取讲议。

说白了,就是能直接看到皇帝如何处理政务的地方。

之前因着赈灾,谢承曦还没正式入值。

如今灾情过后,他便正式被排了值次。

入值那日,是由内侍引入的。

一路走过宫道。

值房不大,一张长案,几排书架,墙上挂了舆图和各省灾政汇总。

桌案上摆着奏折 副本、密封急递、内阁票拟草稿。

他的差事很简单,‘拆案归类’。

南书房的文书流转极快,每日从内阁、六部、地方急递三方汇入,再由值事翰林进行初步整理。

灾政类,军务类,财赋类,奏请类,密奏类。

一位年长的侍读交代过,这里不必翰林院,少写一句诗,多错一条事,都是罪。

谢承曦每逢去南书房上值,都是清晨入宫,先领昨日未批完的急递。

南书房会将同一地方奏报,分三路呈送。

地方原稿一份,内阁票拟一份,军机备档一份。

他的工作,是找出差异。

午间不设宴,通常都是轮值吃饭。

几张简单小案,偶尔有别的行走翰林进来,大家也都是点头致意。

下午是最忙的时候。

永乾帝有时候会临时召见,内侍会突然一句:某某条河工折子,圣上要看原档。

于是整屋人就要翻案,对照,重新核验。

在皇帝跟前做事,精神紧绷。

直到傍晚时分,南书房才会短暂空下来。

谢承曦会独自留在值房整理当天未归档的案卷。

夜深时才可以出宫。

对比翰林院的工作,南书房的工作显然压抑紧张不少。

许多时候回府后,谭嫣都会让厨房给他留夜宵。

十一月初,赈灾贪墨案终于逐渐收尾。

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的结果陆续定下。

牵连官员,前后竟近三十余人。

轻则革职流放,重则下狱论罪。

一时间,六部多处空缺骤然腾出。

朝廷表面是‘清肃一新’,但实际上,另一轮动荡开始。

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

这些位置一空,就有人动心思。

不过数日,各方势力便开始筹谋。

蒋阁老为首的改革派,提出趁空缺未定,大量启用新科进士与外放清官。

曹宰相为首的保守派,则主张稳补旧员,多从旧制官员中调补,以免动摇朝局根基。

表面上是用人之争,实则,是两派对未来十年官场格局的重划筹谋。

永乾帝自己也清楚,这一轮人事,不只是补官,而是定人。

谁进哪一部,谁掌哪一司,谁能握住地方钱粮与河工,这些都会决定下一轮朝局的走向。

翰林院这般,反而气氛有些微妙。

按理说,空缺最多的本应是中低层官职。

而翰林出身,正是最容易被调动的一批人。

但赈灾案后,永乾帝对文书系统依赖加重,于是翰林成了稳定区。

午膳时,翰林值房里,议论声不断。

“户部度支司空了两个郎中位置。”

“工部水利司那边,连主事都缺了。”

“听说连外放的缺都开始重新分配了。”

这些位置都很关键,谁坐上去,谁就能在未来几年握住实权。

而更高一层,内阁与六部之间的博弈也开始公开化。

保守派多依赖旧部和世家门生,强调要避免政务断层。

改革派则借着赈灾案余波,想加插人手,增强党派实力。

两派在朝会上的争论越来越直接。

永乾帝这几日罕见沉默,既不批复吏部拟的名单,也不直接表态。

只是将几份空缺清单压在御案上,反复翻看。

圣意未决。

两派开始谨慎试探,整个朝堂,就像一盘棋,每一步都在试对方底线。

这日,永乾帝忽然召见谭延舟。

谭延舟入宫时,已经是傍晚。

冬日宫道冷得很,脚步声落在青砖上格外响亮。

殿内,永乾帝坐在御案后,桌案上放着几份名单。

一份是保守派拟补名单。

一份是改革派推荐人选。

还有一份,是南书房和内阁合议的折中方案。

永乾帝看着谭延舟,直接开口:“谭卿,这次空缺,你怎么看?”

谭延舟先看了桌上三份名单,心里已经有数。

他说道:“陛下若问补缺之法,臣以为有三难。”

永乾帝抬眼:“说。”

“其一,案未尽结,人心未稳,不宜骤然大动。

其二,六部空缺甚多,若全用旧人,恐再生积弊。

其三,若尽用新人,则政务断续,恐失掌控。”

谭延舟说到这,停了一下。

永乾帝示意他继续。

谭延舟才继续道:“因此,这回补缺,重要的事如何分层,上层,稳旧制,保朝局不乱,中层,择良臣,补政务断层,下层,启新进,以养后备之力。”

永乾帝听完,沉默良久,“你的意思,是三派都得用?”

谭延舟只道:“失衡则生乱。”

永乾帝点点头,忽然问:“那依你看,翰林和南书房这一批人,如何?”

谭延舟谨慎答:“翰林清贵,可入策论与制诰。南书房近御,可观政务流转。

二者皆为储才之地。”

他说的婉转,永乾帝听懂了。

这些人可以用,但不能立刻放权过重,不能急。

永乾帝笑了:“朕明白了,既然如此,就按你说的,分层补缺。”

谭延舟离开后,内侍赵廷上前说道:“陛下,还是谭相知你心意啊。”

永乾帝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谭相若不在,日后朝局,还真就没人替朕分忧了。”

赵廷不敢接话,只是在心里隐隐觉得谭家日后,麻烦不小啊。

“曹相最近如何了?”

永乾帝忽然开口问道。

“回陛下,曹相自贪墨案后,对门生旧部都敲打了一番。”

不等永乾帝继续问,赵廷补充道:“蒋阁老那边也是如此,朝廷里,该会清廉几分了。”

“哼,要不是这样,怎么能揪出这么多害虫来。”

而此时回府后的谭延舟,立马喊来长子谭凌赫。

“父亲,您找我?”

“陛下已经定了补缺名单,你身为刑部侍郎,这回贪墨案干了不少成绩。”

听到父亲的赞赏,谭凌赫立马谦虚道:“父亲,这都是我应该的。”

“刑部尚书年纪已经不小,接下来的日子,你谨言慎行,会有机会的。”

听到父亲这么说,谭凌赫喜从天降。

若是能升作刑部尚书,便和庶出的老二平起平坐了。

老二自从升任工部尚书,无论官职和实权,都比他大,他一直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