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小屋时,我才发现太阳早已彻底落山。厚重雨云压满整片红区废墟,冰凉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转眼就打湿我们全身的衣物。
泥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寒凉浸透皮肉。也冲掉了身上的血腥味。
我快速和奎木狼讲了在虚拟庄园看到的一切包括我那个可怕的猜想。
奎木狼半晌也不说话,低着头,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头发。
“你怎么看?”我把衣服扯高了一些,遮住往脖子里灌的雨。
“灰烬之地的人变成宠物?”他顿了顿,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费这么大劲,就为了给那些大人物们找乐子?我认为很扯淡。”
我干笑了一声,是啊,多么扯的一件事。只是为了给庄园里的人找些许乐子,就大动干戈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找平行世界,研究飞升装置,渗透进灰烬之地。
原来,人的命真的可以这么贱。
“前面有盘查。”奎木狼拉一把我,我们果断躲进路边一个窝棚。
“红区的岗哨实在太多了!”他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道。
前方路口出现了一支牧羊人的巡逻队,他们正拿着设有金属探测的步枪在巡逻,凭我们二人根本不可能顺利通关。我们缩着身子贴紧在断墙边,打算借着雨幕掩护,等他们再过去再出来,可当他们没走出多远,几道黑影骤然从两侧残破楼宇后冲了出来。
不等我们反应,有什么东西猛地扣住我的头。粗糙布料死死裹住脑袋,紧跟着四肢就被牢牢捆住。
剧烈挣扎间,后腰忽然被硬物抵住,紧接着锐痛袭来,酸麻钻心的电流顺着腰腹蔓延全身。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脱力,我重重倒在地上。
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装车。”一个男人哑着嗓子命令道。
我被两人抬起,扔进了后备箱,接着又一个重物压落过来,后备箱的箱盖被重重扣死,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
我想发出声音,却只发出了嗬嗬嗬的气音,重物在我身上扭动了一下,那应该是奎木狼。
车厢一路颠簸,我在里面不断磕碰,肩背撞得生疼。
慢慢地,听力逐渐恢复。我挪着身子贴紧车身,耳畔只剩雨水拍打铁皮的噼啪声,完全辨不清行驶方向。
凭着车子一阵阵规律的短暂停顿,还有断断续续模糊的交谈声,我判断车子正在穿过红区与绿区之间的隔离防线。
始终没有传来有人靠近、检查车厢的动静。难道抓我们的人,是牧羊人?
不知又行驶了多久,车子缓缓停下。耳边传来后备箱锁扣弹开的声响,我被人拖拽,重重摔落在地。我忍着浑身酸痛绷紧身体,等着有人靠近,伺机一击致命。
捆我的绳索没有立刻解开。蒙在头上的粗布被刀划开一道狭长裂口,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缓缓落入我的视线。
“田予!”
他一身黄色牧羊人的装束,垂眸俯视地上的我,朝我咧嘴一笑。抬手示意一旁看守的人解开我们手脚上的绳索。
“我又救了你一次,”他拍了拍脑门,“哦不,是两次。”
“你就是黄色条码守卫?”我被人扶着坐起身,两名牧羊人正在拆开我手上的束带。
“至于拿电击枪电我们吗?”我盯着他,语气带着火气。
“做做样子,理解一下,把你们两个大活人送进绿区实在不容易。”田予伸手把我扶起来,那抹笑意始终挂在他的嘴角。
我在心里暗骂一声,这个浑蛋。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田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半真半假,听不出几分实意:“还记得我撞你那下吗?高级权限会强制激活体感服内置的定位模块,我借着后台数据流记下你的虚拟ID,顺着信号一路就能追踪你们。”
“绑架偷渡,真服你能想得出来!”奎木狼也坐起身,他的头发凌乱,愤怒全写在了脸上。
雨水浸透的衣物依旧湿冷黏在身上。
我的心底满是疑惑。他先前在虚拟庄园暗中相助,如今又强行将我们掳来绿区,是何目的。
田予似是看穿我的顾虑,侧身让出身后一道房门,轻轻地敲了两下。
门开了,苏老师站在门后。
“别来无恙,丁野。”
我微微一怔,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苏老师。田予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们进屋说。
走进屋内,我们换下浑身湿透的外衣。客厅壁炉里火苗噼啪跳动,暖意缓缓散开。众人围着火炉席地而坐。
短暂重逢过后,我们简单交换彼此近况。
苏老师说起离开灰烬之地之后,他们又遭到另一支新人类族群的追捕。
“田予的人犬为了掩护我们突围,全都没了,几经艰险我们才逃进城市。”她语气伤感,“刚进来时只能在红区落脚。后来我凭着医生身份找到生计,收到绿区的邀约,田予以家属身份,跟着被牧羊人体系接纳。”
“你见到先生了吗?”奎木狼迫不及待地问。
苏老师摇摇头。
“但是,我发现了一些异常。先生的身体情况好像非常糟糕。”苏老师皱着眉,低声道。
“你发现了什么,详细说说。”
我和奎木狼微微俯身,身体不自觉朝苏老师凑近,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
她略作思索,“你们知不知道山中因子。山中因子是四种转录因子Oct4、Sox2、Klf4、c?Myc的统称,由科学家山中伸弥发现,能把成熟体细胞重编程为干细胞,逆转细胞衰老痕迹,实现细胞层面的‘返老还童’。”
“按理说注射之后应当生效,可是公司医疗团队没有继续推进这项注射研究,反倒转头研发高压氧舱。高压氧舱无法做到无限长生延寿,但面对脏器衰竭、重度缺氧的危重病人,能够延缓器官坏死,维持基础生命体征,只能短期续命。”
“那就是说先生想注射山中因子返老还童,但是失败了对吗?”奎木狼想了一下问道。
苏老师摇摇头,“正相反,我认为他们成功了。”
苏老师翻开一本记事本,里面密密麻麻贴满各式各样的图片。她指着本子说道:“这些都是我收集的资料。注射之前,先生频繁出席公司活动,留下大量公开照片。可注射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倘若注射失败,这个项目理应直接终止。”
她抽出一张照片,是对着电脑屏幕偷拍下来的,画面有些模糊。我接过照片,借着炉火的微光反复细看。
“项目只是表面被叫停。研究团队又制作出一针药剂,相关资料被永久封存,再也不许任何人提起。”
“你的分析是什么?”我盯着苏老师。
苏老师缓缓摇头:“暂时我还没有理出头绪,不能做过多猜测。我仅仅触碰到真相的边缘,这家公司藏下的秘密实在太多。”
我疲惫地揉了揉脸。
苏老师看向奎木狼,声音放软下来:“对于角木蛟的事,我很抱歉……”
我语气坚定:“哪怕只有一丝线索,我也不会放弃。”
“难道你想再次进入虚拟庄园?不行,风险太大,不如从雕塑家入手。灰烬之地居民上传前都要经过雕塑家之手。”
雕塑家,我点点头,白厄也提到过此人。
克隆计划和飞升计划他都经手,除了先生,他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