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中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水槽前排队打水了。
洗菜的蹲在井沿边,搬煤的两手乌黑地往屋里搬蜂窝煤,倒泔水的捂着鼻子一路小跑。
张池照旧用西红柿、肉丁和冰糖熬了满满一锅浓汁,闷了满满一屋子香气。
等窗户缝里飘出去的肉香已经引得院子里几声低低的骂娘声后,他才推开窗户。
汹涌的热气裹着肉香呼地一下灌满了整个中院。
一连串的负面情绪值在脑海里刷刷往上蹦。
来自刘铁根的+48,
来自王二奎的+66,
来自三大妈的+88,
来自贾张氏的+128——
这一位贡献最大,因为她家离得最近,窗户正对着张池北屋,
那股肉香味儿一点没浪费全灌进她屋里去了。
张池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带着肉香的晨风,心情美滋滋。
不过今天这一大碗红烧肉面,不是给聋老太太准备的。
老太太今儿没闹着要吃肉,他也就省了这一回。
他端着饭盒走出门,蹲在廊下拿筷子挑着面条慢慢吸溜,顺便收割了最后一波早起邻居们的怨念。
算了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他把最后一筷子面条吸进嘴里,刚把饭盒放回屋里,就听见前院传来一声惊叫。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大家快来啊,咱们院儿招贼了!”
三大爷阎埠贵那又尖又细的嗓门,穿透了三个院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呼啦啦全飞了起来。
那声音里满是惊怒、恐惧和痛心,比上回他在巷子口喊“快去帮忙抬人”的时候还要凄厉几分。
张池拿手帕擦了擦嘴,不紧不慢地出了北屋。
中院里已经有不少人,往二门那边跑了,
有拎着扁担的,有攥着火钩子的,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就跟过去了。
他也随大溜地穿过月亮门到了前院。
一到前院,就看到阎埠贵,一脸哭丧样地站在自家门口,两只手都在发抖,
一会儿指着晾衣绳,一会儿又指着自家门槛,嘴哆嗦得,说不出囫囵话来。
三大妈干脆坐在门槛上,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易中海披着蓝布棉袄,从东厢快步赶过来,挤进人群,站在前院当中,皱着眉头道:
“老阎,一大清早的,不去上班,在这儿折腾什么?
什么贼啊偷啊的,是好话吗?
外头听到了,像什么样子,街道要是知道了,今年的先进四合院,还评不评了?
你家二两香油,还要不要了?”
阎埠贵看来是真气坏了,喘气都不匀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出来。
他指着自家门口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咬牙切齿道:
“像什么?老易,咱们院儿招大贼了!
我的皮鞋、我的公文包、我的中山装——昨儿趁着天气好,全都洗了晾在这儿,
寻思着今早上穿着干干净净地去上班。
你们瞧瞧,你们瞧瞧,哪还有?
皮鞋是我上个月,才从委托商店淘回来的,两块五!
中山装是我过年新做的,还没穿过三回!
公文包是我教学用的,里面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往晾衣绳上看去——绳子上空空荡荡的,
只有几根晾衣服用的竹夹子,还在晨风里微微晃荡。
傻柱挤在人群里,一看这副光景就乐了。
他抱着胳膊呵呵笑道:
“三大爷,要我说,该!您说您平日里精打细算个什么劲儿?
天天把‘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挂嘴边,
买个皮鞋,还买二手的,擦得锃亮跟新的一样,穿出去显摆。
您显摆什么呀您?好了吧,都没了吧?这一下省心了,不用算计了。”
阎埠贵闻言,气得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捂着心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三大妈也不哭了,从门槛上跳起来,指着傻柱的鼻子骂:
“柱子,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招了贼,你还说风凉话!”
易中海厉声喝斥道:
“柱子,不会说话,把嘴给我闭上!这是落井下石的时候吗?
院里出了这种事,你不帮着想法子就算了,还在旁边说风凉话,像什么样子!”
傻柱切了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不过好歹没再开口。
张池站在人群里,往前走了两步,笑呵呵地打圆场道:
“柱子哥也是想宽慰宽慰三大爷,就是话说得直了些。
三大爷虽然爱算计些,但他有原则有底线,不会害人呐。
单凭这个,就比好些人强——起码从不坑蒙拐骗,也不占人便宜。
解成,你说是吧?”
阎解成正站在他爹旁边干瞪眼,被张池突然点名,下意识就点了头:
“对对对,我爸就是抠了点,可从没拿过别人一根线。”
傻柱在旁边听了,挠了挠后脑勺,也觉得刚才说得过了火,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吭声。
张池又对阎解成道:
“解成,你去看看,还丢了别的什么没有。
我寻思着,不该就你家丢东西——是不是有哪个孩子淘气,拿着丢哪儿去了?
三大爷为人不错,在这院里也没什么仇人。
就算是真进了贼,也不可能指着你家一个人偷啊,你们家又不是最殷实的。”
阎解成被他爹一把推了出去,赶紧跑回家翻箱倒柜地查了起来。
阎埠贵也回过神来,扶了扶歪到一边的眼镜,忙点头道:
“对对对,大家都去瞅瞅,看看是不是谁家孩子淘气,丢哪儿去了。
都找找,都找找,说不定就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我家解旷昨儿还拿了我的钢笔,塞到煤堆里,找了好半天才找着。”
易中海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但他看了看阎埠贵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还是点头应下,招呼院里的人四处找找。
傻柱去了东边夹道,刘光齐去了后院角落,许大茂嘴里嘟嘟囔囔地往厕所方向走,
几个半大小子更是嘻嘻哈哈地满院子乱蹿。
别说,还真把公文包给找着了。
许大茂用两根手指捏着一个沾满了煤灰的黑色公文包,从贾家南面的夹角处走了出来,那个夹角就在贾家窗户根底下,是贾家自己圈起来堆蜂窝煤和破木板的。
公文包皱巴巴的,面上沾了一层黑煤灰,里面的《新华字典》还在,但包本身已经蹭得不成样子了。
阎埠贵一把抢过来,心疼得直抽气,可其他的皮鞋、中山装——全都没着落。
没一会儿,院里又有住户叫了起来。
王二奎婆娘从自家厨房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空碗,尖声喊道:
“我家昨儿晚上发好的白面没了!
就搁在灶台上,盖着搪瓷盆,今早上一看,盆还在,面没了!”
刘铁根媳妇也跑了出来,说自家丢了半碗盐。
后院六根家的更惨,说丢了一整袋红薯,那是她家准备蒸了当早饭的。
一群人越说越气,越说越激动,开始在院子里四处翻找起来。
结果很快就有人发现,贾家门口的青砖地上,居然零零散散地撒着一些盐粒和白面。
盐粒在晨光下闪着细微的光,白面早就被踩得和泥混在了一起,但颜色明显比周围的土浅。
顺着这些痕迹,在贾家门口的另一个夹角——堆柴火的地方——
又发现了几块红薯皮,红薯皮还是新鲜的,边缘没有干缩,一看就是刚削下来不久。
好家伙,群众们的怒气,一下子就炸了。
一大早饿着肚子起来洗脸刷牙,结果家里丢东西的丢东西,让人当傻子,耍了这么久,原来贼就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贾张氏!你出来!”
刘铁根媳妇第一个冲上去,拍贾家的门板,那门板被她拍得咣咣响,窗纸都跟着直抖。
王二奎婆娘也不甘示弱,捡起地上那几块红薯皮举在手里,尖声喊道:
“看清楚了,这就是贾家门口捡的,还是新鲜的!昨儿偷了红薯,就在这儿削的皮!”
傻柱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扭,
他张了张嘴想替秦姐说句话,可看着地上那明晃晃的盐粒和面渣子,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许大茂嗑着瓜子,靠在后院月亮门上,马脸拉得老长,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间,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又觉得嗓子眼被堵住了。
群众里真藏有坏分子啊。
“duang!”
贾家的门板被刘铁根媳妇一巴掌拍得震天响,窗纸都跟着抖了三抖。
贾张氏刚端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
就看见乌压压一群人涌进了她家门口。
打头的是王二奎婆娘,手里举着几块红薯皮,那架势跟举着血衣似的。
后面跟着刘铁根媳妇、六根家的、还有好几个住在中院和前院的妇人,
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嘴里骂骂咧咧的,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
贾张氏都懵了。
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来都是她骂别人,什么时候被人堵着门骂过?
她那双母狗眼登时瞪起,脸上的横肉一颤一颤的,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破口反骂道:
“放你奶奶的狗屁!哪个天杀的丧门星说是我们家偷的?
站出来让我瞧瞧!我撕烂他的狗嘴!”
阎埠贵气得浑身发抖,玳瑁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损失最大,皮鞋两块五、中山装过年新做的、公文包里还有一本《新华字典》,
加起来小五块钱了,够他家嚼用半个月的。
平日里那点胆小和冷静全没了,他挤到人群最前头,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贾张氏:
“你就是最大的贼!
贾张氏,赶紧把我皮鞋、公文包给拿出来!
不然今天这事儿没完,我阎埠贵说到做到,非去派出所,告你不可!”
张六根家的婆娘也骂道:
“你这老屎棍子,喝尿喝多了吧?跑我们家去偷面!
那白面是我昨儿晚上才发上的,准备今早上蒸窝头,给六根带饭的,你倒好,连盆都给端了!”
贾张氏根本不惧,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各种粗话脏话跟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飚,
什么“绝户养的”、“狗娘养的”、“丧门星下出来的烂货”,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一个人愣是把三四个妇人的骂声全压了下去。
秦淮茹抱着小当站在门口,整个人都懵了。
她早上起来,一直在灶台前忙活,烧水、熬粥、洗尿布,根本没注意厨房角落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道:
“三大爷、周婶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家一家子昨晚都没出门,我妈睡得早,东旭也在炕上躺了一宿,棒梗跟我睡的,连厕所都没去。
怎么会偷你们的东西?”
阎埠贵抖着手里那个脏兮兮的公文包,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你们家偷的,还有谁?
我这公文包就在你们家窗户根底下发现的!上面蹭的全是煤灰,跟你们家煤堆里的煤灰一模一样!
还有这些盐粒、白面——都是从你们家门口地上捡的!
秦淮茹,你自己来看,这还有假?”
贾东旭刚才一直在屋里系裤腰带,听见外面越吵越凶,才趿拉着鞋走出来。
他一看这阵仗就火了——院子里这群人,平时见了他,还得叫声“东旭哥”,
今儿倒好,堵着他家门骂他一家是贼。
他上前一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王二奎婆娘,指着阎埠贵的鼻子大怒道:
“阎埠贵,你别给脸不要脸!
都是一个四合院的,我们家窗户根旁边,不也是张池他们家窗户根旁边?不也是你们家窗户根旁边?
凭什么就说是我们家偷的?你拿这点破盐烂面,就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我贾东旭在轧钢厂上班,一个月工资够买一车盐的,犯得着偷你那半碗?”
阎埠贵气极,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好啊,你还骂人——这就是你们家的教养?
老易呢?老易,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你出来给评评理!”
易中海一直站在人群边上,端着搪瓷缸子没说话。
他脑子转得飞快——贾家偷东西,不是第一回了,他很清楚。
但他一直觉得那是穷闹的,不是大毛病。
可今天这事闹得太大了,全院都看着,他想偏袒都没法开口。
他沉着脸先喝退贾东旭:
“东旭,注意文明!有话好好说,别跟长辈动手动脚的。”
贾东旭梗着脖子,脖子上的青筋还没消下去,转过头来对易中海道:
“师父,不是我不尊重老人,是他没个老人样儿!
大清早跑我家里来,骂我们一家都是贼,我贾东旭在轧钢厂是有头有脸的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我没动手打他,已经是看您的面子了!”
张池一直靠在贾家门框上,抱着胳膊看戏。
听到这里,他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
“贾东旭,说话前过过脑子。
我警告你,在我们这个院儿,干啥都行——就是不能不尊敬老人。
你今天动三大爷一根指头试试,我让你在四合院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贾东旭猛地转过头来,眼珠子都红了,怒吼道:
“我不信!你能把我怎么着啊?你丫算老几?
一个刚转正俩月的办事员,真拿自己当干部了?”
张池也不跟他吵,冷笑一声,扭头对人群里的阎解成道:
“解成,去看看你柱子哥、大茂哥、光齐哥他们上班去了没有。
在的话去叫一声,就说我张池找他们。”
其实他眼角余光早就瞥见了——
傻柱正蹲在自家门口系鞋带,许大茂靠在月亮门上嗑瓜子,刘光齐站在游廊下踮着脚往这边看。
这几个孙子压根没打算去上班,搁这儿看热闹呢。
故意这么叫一声,显得有逼格。
果然,阎解成还没迈步,许大茂就一把拨开前面的人,从人群后头蛮横地挤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还拿水抹了,马脸高高扬起,站到张池身侧,拿眼斜着贾东旭:
“池子,哥在这儿呢!怎么着,有人跟你过不去?哪个不长眼的,说给我听听。”
刘光齐也赶紧挤了进来,站在张池另一边:“池子,我也在。”
他个子没许大茂高,但胜在结实,往那一站也是个门神。
傻柱更别提了,他从廊下一步三晃地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乐呵呵道:
“我可一直都在呢。
池子,刚你还和我说话来着,怎么转眼就把哥哥给忘了?”
他站在张池身后,跟一尊铁塔似的,把贾家屋门口的光都挡住了大半。
张池呵呵一笑,指了指贾东旭,语气轻描淡写:
“咱们院儿出了个大能人,要打三大爷呢。
我就奇了怪了——什么时候,咱们院儿的人,连老人都敢打了?这歪风邪气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上回是一大爷半夜捉奸,这回是东旭要打三大爷,下回是不是二大爷也要挨揍了?”
易中海站在旁边,面色阴沉得像锅底。
他心里狂骂——歪风邪气,还不是你这坏种带进四合院的!
前几天才把我老伴儿吓得够呛,还把贾张氏摔了个屁股墩儿,现在还有脸站在这充道德模范。
可他这话没法说出口,只能攥着搪瓷缸子一声不吭。
许大茂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把脖子一梗,冷冷地瞥向贾东旭:
“孙贼,你丫疯了,是不是?敢打三大爷?
三大爷平时对你家不薄吧?
过年还给你家送过二两香油,你都忘了?”
傻柱也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严肃了几分:
“那不行,那绝对不行。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院儿的年轻人名声都要臭大街。
人家会说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养了一群什么玩意儿,连老人都敢打。”
他这话一半是真心,一半是看张池的脸色。
阎解成也是个暴脾气,虽然才十五,可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
他一步上前,指着贾东旭的鼻子骂道:
“贾东旭,我艹你姥姥!你敢动我爸一下试试!我打不过你,我也跟你拼了!”
贾东旭被一个半大小子当众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了,抬手就朝阎解成脸上扇了过去。
张池眼疾手快,一把将阎解成提溜回来,贾东旭那一巴掌抡了个空,身子还跟着往前晃了一下。
张池把阎解成往身后一推,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去,扶你爸去我屋里。
我刚煮了一碗红烧烂肉面,本来是准备给后院老太太送过去的——算了,
今儿三大爷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这碗面让你爸吃。告诉他消消气,今儿这事不算完。”
阎埠贵哪受到过这样的礼遇。
他在这院儿里当了一辈子的三大爷,从来都是他请别人,什么时候有人专门为他煮过一碗肉面。
他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两只干瘦的手,握住张池的手,嘴唇哆嗦了好半天,镜片后面的眼眶都红了,声音哽咽道:
“池子啊,池子啊,还是你仁义!
我阎埠贵在这院儿里住了二十年,今儿才知道,谁是真正的好人。”
张池心里都有些不落忍了——他是真没想到,阎埠贵会感动成这样。
他不过是借这碗面,把戏做足,顺便让贾家看看,得罪他张池的人,是什么下场。
可看阎埠贵这副老泪纵横的模样,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还是温和地拍了拍阎埠贵的手背:
“去吧,去吧。三大妈也跟着去,别客气,就是一碗面的事。”
等阎解成扶着他爹、三大妈抹着泪跟在后面,出了贾家门,贾家屋里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阎埠贵走了,可还有一堆丢了东西的邻居,还在门口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