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计划

北派散土往事 老三番茄酱

铁西小院后屋里,忽明忽暗。

炕桌上摊着一张河北省交通地图,马二、老猫和张西武围在桌边。

邯郸往南的107国道、往西去山西长治的309国道,还有去保定方向的几条省道,全用红蓝铅笔画满了叉。

窗外偶尔传来两声自行车铃铛响,张西武靠在窗边,挑开窗帘一条缝往外盯了一眼,压着嗓子说:“对面卖糖葫芦的老头换人了。现在是个穿黑棉袄的,手一直在兜里揣着。”

屋里没人接茬,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我没去挤着看那张地图。

看图没用,别人既然盯死了你,不管走哪条大路都有人截。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那辆破旧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院墙根底下,我走过去,蹲下身摸了摸后轮胎底下的土印子。

然后我直接躺在地上,顺着后保险杠钻进了车底盘下面。

我曲起手指关节,对着车底的大梁和后悬挂敲了两下。

这声音不对。

说实话,千禧年那会儿,道上用来拉黑货的车,十辆有八辆是普桑或者捷达。

这种老桑塔纳后悬挂是扭力梁加减震筒,平时空车停在那,车屁股看着挺翘。

但你要是在后备箱里塞上一个几十斤重的死沉物件,那车尾巴立马往下坠,轮胎和轮眉之间的缝隙最少得缩进去两指宽。

外面盯梢的不是傻子。

金秤砣和北京刘先生的人,根本不需要看清你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只要看你这辆车开出去的时候,车屁股沉不沉,转弯的时候底盘晃不晃,就能判断出哪辆车装了重器。

我从车底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往后排老裴那间平房走。

推开门,一股刺鼻的树脂和煤油味直冲脑门,老裴正戴着厚口罩,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个模子上抠细节。

桌上放着一块刚脱模的假玉佛。

一尺来高,轮廓跟那尊良渚无面佛一模一样,但颜色发灰,表面也没那种温润的包浆。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手感发涩。

我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贴着假玉佛的侧边,上中下各敲了一下。

声音发闷。

“铅块位置不对。”我转头看老裴,“真货我敲过,重心在偏下的位置。你这件假货,上面轻,中间重,底座全是空腔。”

老裴摘下口罩,咳嗽了两声:“时间太紧。用铅块填芯,外面裹树脂和石膏,半天时间只能做个轮廓。材质不对,敲出来的声音肯定不对。”

门吱呀一声开了,把头端着烟袋锅走进来,只说了一句:“够用就行。不是拿去卖的,是用来钓鱼的。”

马二跟着挤进门,挠了挠后脑勺问:“钓谁?”

把头用烟锅指了指南边:“钓金秤砣的人。”

“要是他们上钩了呢?”我看着把头。

“他们追假货。”把头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真货从另一条路走。”

说完,把头抬起头,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九峰,真货的路线,你来定。除了你,谁也不许知道。”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我手心冒出一层汗,把头还真要让我来决定,但他放的不是权,是命。

这一步走错,真货被截,我们这几个人全得交代在河北。

我没推辞,脑子里把刚才在院里看车的情况过了一遍。

“假货装箱,必须得垫东西。”我看着老裴,“找旧棉布和废报纸,把箱子里面塞死。不能让外面的人听到箱子里晃动的回音。箱子底下再加两块配重铁,把桑塔纳的车屁股压下去。”

老裴点点头:“行,我来弄。”

我转头看向把头:“真货不能一直走公路。车辙和收费站录像太容易暴露。出邯郸,先找辆黑车走乡道往北,去邢台。到了邢台火车站,直接上京广线的绿皮火车,把货带上车。”

那时候走铁路带黑货,是一门大学问,千禧年左右,火车站安检全是走过场,有时候连个机器都没有,全靠两三个乘警拿眼睛扫。

但你带几十斤的重器,不能明晃晃地提进硬座车厢。

道上人的做法,是花点钱买通站台上的装卸工,或者直接给列车员塞两条好烟,把货当成“大件行包”塞进列车后面的行李车厢。

那地方没人查,到了站直接从站台小门拉走。

“不行!”

我话刚说完,白露从外面冲了进来。

“你算老几啊?”白露盯着我,“千万的货,你一个人护得住?你懂听音,但你懂怎么应付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黑道买家吗?真出了事,人家拿枪指着你脑袋,你腿不软?”

我知道她嘴上骂得狠,其实是怕我一个人折在路上。

“我不负责护货。”我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平静道:“我只负责听出车、箱子、还有周围人里不对劲的声音。只要我听出不对,货和人直接走。”

白露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她突然转头看向把头,声音很硬:“我跟真货走。两张唐卡的资料和拓片都在我这。我绝不让唐卡和玉佛分开暴露。把头,你也得跟着真货。”

把头眯着眼看了白露一会儿,嘴角罕见地动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行了,说正事。”把头敲了敲桌子,转头看老裴,“装箱。”

老裴拿过一个旧木箱,把那尊假玉佛塞进去,四周围填满破棉絮。

封箱盖的时候,老裴故意在侧面留了一道之前搬运磕出来的裂缝。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石头。

那是之前在棉纺厂老宿舍,邢老板刮剩下的含铬黑皮矿石废料。

我把废料顺着那道裂缝塞进箱子底下的棉絮里。

“金秤砣的人刮过石粉,他们认得这股川西山料的土腥味。”我站直身子,“箱子一晃,味道就能顺着裂缝散出来。”

马二眼睛一亮,拍了大腿一巴掌:“卧槽,峰子,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招绝了!”

“你别光顾着乐。”我看着马二,“明天你搬箱子上车的时候,动作大点。别装得太小心,得装得急躁。骂两句脏话,让人觉得你是因为护着这件烫手的东西,心里烦。”

马二嘿嘿一笑:“骂人我在行啊,你放心,我绝对把那帮孙子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武哥。”我看向站在门口的张西武。

张西武抱着膀子,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你盯着外面。”我说,“看马二搬箱子的时候,街对面谁的眼神不对,谁的脚往咱们这边挪了。盯死他们。”

张西武又点点头:“知道了。”

屋里该安排的全安排完了,那股树脂味混着旱烟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把头把烟锅往腰带上一别,抬起独臂看了一眼手表。

“明天晚上八点。”把头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冷硬,“两辆车,同时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