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微臣没想到江相有这么多活儿

本以为,按照这人刚才逼近的架势,加上那晦暗不明的眼神,这个吻会落在她的唇上。

可让沈折枝意外的是,那片柔软却克制地往上移了寸许,浅浅印在了她的额头。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为何不送我?”

江寄雪声音微哑,目光紧紧锁着她。

明明还是平时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可沈折枝偏偏从他微垂的长睫里,品出了一丝罕见的委屈。

像只淋了雨还强撑着骄傲的白鹤。

她的眸底漫上些许笑意:“我若起身送你,出了这扇门,你还拿什么借口回头?”

江寄雪动作一顿。

她……

沈折枝又道:“你今日费了这么大周折,还把自己折腾得这般憔悴,我不给你留点余地,岂不辜负了这番苦心?”

果然。

从越君那里临时抱佛脚学来的内宅手段,在她面前,还是太稚嫩了些。

江寄雪轻叹一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准备实话实说。

二人呼吸交错。

“发觉你这几日心绪不佳,却不知因何而起,难免猜想着,或许是我那日越界失控所致。”

“既无法袖手旁观,便只能来寻你。”

沈折枝眨了眨眼。

这人……

一边嘴上反省着那日的越界,一边又毫无顾忌地贴着她。

端方守礼,合着就只守一半是吧?

她有些好笑:“不是因为你。”

“毕竟我也与你同床共枕过,真要细算起来,我自己也算越界了,怎能因为这个怪你?”

沈折枝往后退开半寸,暂时不想和他提那对让人头疼的叔侄。

她抬起手,指尖在江寄雪略微干涩的唇上轻轻按了一下,转移了话题。

“下次别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了,这憔悴的样子不好看。”

“若想扮弱,装病意思一下就行,不用来真的。”

这话一出,江寄雪彻底没了声音。

连睫毛都跟着颤了一下。

其他的把戏被看穿,尚且还能保存几分体面,可这故意让自己染上风寒的事儿也被当面戳破……

饶是平日里再怎么处变不惊,这会儿也觉得耳根开始发热,有些无所适从。

“喵。”

偏偏这时候,夹在中间的雪球十分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嗓子。

小猫崽被两人挤得难受,伸出爪子在江寄雪的袖口上勾了一下。

江寄雪垂眸看了一眼这只碍事的白毛团子,心里破天荒地生出一丝悔意。

早知道送个别的。

他直起身,敛去眼底的波动,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天色已晚,我确该离开了。”

沈折枝挑眉,正准备顺口接一句那这回我送送你吧。

可江寄雪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支摘窗外渐渐沉入西山的暮色。

“其实还有一件事,本想等你送我出府之时,再将此事宣之于口的……但你既已将话挑明,不如现在同你直说。”

“哦?何事?”

江寄雪没作答,转身走到书房角落的木架旁。

沈折枝的目光好奇地追着他。

只见那木架的暗格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青缎包袱,她刚才进来时,竟然完全没留意。

江寄雪提着包袱走回书案前,手指搭在结扣上,轻轻一拨。

包袱皮向两边散落。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子衣裙出现在眼前。

料子是极轻薄名贵的云影纱,月白底色,天青色滚边,裙摆处用银线暗绣着大片的折枝海棠。

压裙角的是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旁边还配着一根素雅至极的明珠发簪。

没有大红大紫的艳俗,清雅到了骨子里。

完全是江寄雪本人的审美。

沈折枝看着那套衣裙,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这……什么意思?”

江寄雪看着她,缓缓开口:“今日是辞春节。”

辞春节。

暮春将尽,初夏将至。

大燕的旧俗,京城百姓会在这一日前往城外的落星湖畔,放灯祈福,辞旧迎新。

沈折枝恍然大悟。

她最近日日吃了睡睡了吃,日子过得爽之又爽,竟然将这节日给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辞春节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日子,她往年也不爱去。

记得之前有一次带着云落和破月去凑放河灯的热闹,结果半道上遇见同僚,和对方好一番拉扯寒暄。

好不容易将对方糊弄走了,结果没过多久又来一位,偏生那位还带上了夫人,最后七弯八绕的拐到了给她介绍婚事一事上,把她说的头晕目眩,悔不该出这趟门。

久而久之,便再没去凑过这热闹。

如今被他这么一提……

“千灯入水,总该有人共赏。”

江寄雪静立在原地,满身清冷,可看向她的眼神,却出奇的专注。

“可愿同行?”

沈折枝怔住。

这下全明白了。

今日他这一整套流程,又是送狸奴,又是下烂棋,连装病这种拙劣的手段都用上了……

不过是一场极其温柔的试探。

似乎是察觉了她这几日的烦闷,便想来确认一下,她是不是需要一个喘息的出口。

等到确认完毕,再小心翼翼地拿出这套提前准备好的衣裳。

让她卸下靖北侯的枷锁,做一回沈清枝。

沈折枝沉默下来。

那天梦里,兄长说的那句“做你自己”,突然在这个黄昏,和眼前这个男人重叠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喉头酸涩地滚了滚,低低唤了一声:“江寄雪。”

“嗯?”

“若我今日心情大好,与你心中所想的不同呢?”

江寄雪眼神一动,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看着那套衣裙,缓缓答道:“那,这包袱便不会打开。”

“我会将它原封不动地带回相府,锁进箱底。”

这个回答,江寄雪甚至没有犹豫。

他一直都清楚。

若不是对方发自内心所求的,那这番心意,便不作数了。

沈折枝看着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容明媚鲜活,一扫连日来的阴霾。

她将雪球从腿上抱了下去,拿起那个包袱:“我去屏风后换衣裳,别偷看啊。”

江寄雪眸光微转,十分守规矩地转过身去。

“绝不逾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