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杨大伟把空碗搁在桌上,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炉膛里的煤块又添了两铲子,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屋里暖烘烘的。
丁秋楠站起来,把书本往怀里抱了抱,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往脖子上绕。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杨大伟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抿住了。
“别走了。”杨大伟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刚从炉子边挪开,暖烘烘的,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翻书留下的墨渍。
他低下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声音不高,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外面又下雪了,冷得很。”
何雨水放下毛衣针,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丁秋楠旁边,拉了拉她另一只袖子。“秋楠姐,我和海棠住西屋,东屋给你和大伟哥。西屋炕也烧得暖暖的,我跟海棠挤一挤,被子够盖。”
她顿了顿,嘴角那道弧线弯了一下,“难得放假,多待一会儿嘛。”
于海棠从画报后面探出头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的。“就是,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在这儿多好,咱们仨晚上一块儿玩牌,我扑克牌找出来了。上回斗地主还没分出胜负呢。”
“我妈该担心了。再说衣服什么的,我也没拿。”丁秋楠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坚定了。
她说完这话,低下头看着自己围巾上的线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个线头,捻了两下又松开。
“我送你回去拿一趟。开车,速去速回。跟你妈说清楚——去同学家住一宿,明天礼拜天不上班,正好能多待一天。”杨大伟把大衣从衣钩上扯下来披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个圈,“十来分钟就回来了。”
丁秋楠站在门口,看着何雨水手里那件刚起了个头的毛衣,又看了看于海棠膝盖上摊着的那副扑克牌。
过了好几秒,她才把目光转回杨大伟身上,围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说了句:“那你送我回去拿点衣服,跟我妈说一声。我怕她晚上等我回去。”
杨大伟已经拉开屋门,冷风灌进来,炉膛里的火苗被吹得忽闪了一下。
两个人出了院,上了车。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突突冒出一股白烟,车灯在雪地上切出两道黄光。
杨大伟方向盘一打,拐出南锣鼓巷,往丁秋楠家的方向开去。
路上积雪被车轮碾实了,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一层暗光。
丁秋楠坐在副驾驶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抠着棉裤上的褶皱,抠了两下又抚平,侧过头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到了丁秋楠家院门口,杨大伟把车停稳,没熄火。
丁秋楠推开车门跳下车,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往院里走。
他看着她推开院门,围巾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背了个布包出来,棉袄外面又套了件厚外套,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往手上哈了口热气,说了句“走吧”。
吉普车调了个头,很快又回到南锣鼓巷。
两个人推开东跨院的门,于海棠已经把扑克牌从盒子里倒出来了,牌摊在炕上,何雨水在旁边把搪瓷缸子里的茶给每个人倒好。
炉膛里的煤块又添了两铲子,铁皮炉筒子烧得通红,窗玻璃上的霜花被屋里的热气呵化了,顺着玻璃往下淌水。
于海棠把扑克牌在炕上拍了拍,抬头看见丁秋楠背着包进来,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股准备大战三百回合的兴奋:“来玩牌了!”
三女玩牌玩到后半夜。
扑克牌在炕上翻飞,笑声和争论声一波一波往外涌。
于海棠连输了好几把,把牌往炕上一扣说今晚手气太背,何雨水笑着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推过去让她喝口茶缓缓。
丁秋楠赢得最多,面前赢的花生壳都堆成了小山,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得意,说你们俩联手都打不过我。
不用上班,明天礼拜天,谁也没提散场的事,直到于海棠打了个哈欠,手里的牌滑到炕上,何雨水的眼皮也开始打架了,牌局才散了。
于海棠和何雨水去了西屋。
临走何雨水把炉子封好,又往炕洞里添了把柴火,西屋的门轻轻合上了。
东屋里只剩下杨大伟和丁秋楠。
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正低头把扑克牌一张一张收回盒子里,发梢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杨大伟靠在床头看着她,搓了搓手。“咱们老夫老妻,终于可以团圆一回了。”
他伸手把灯拉灭,炉膛里的火光透过铁皮炉筒子的缝隙漏出几道细细的橘色。
丁秋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刚说了句“什么老夫老妻”,后半截话就被堵回去了。
黑暗中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在空中划了一下,很快被另一只手抓住,十指扣进指缝,压进了枕头里。
被面上起了一阵波澜,炉膛里的煤块塌下去一小截,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许久。丁秋楠的呼吸沉下去了,睫毛搭在脸颊上,睡着了。
杨大伟靠在床头,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淡蓝的烟雾在炉火的余光里慢慢散开。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睡熟的丁秋楠,抬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精力还有富余,找个人分担一下火力。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披上棉袄,轻轻推开门。
院里冷风迎面扑过来,槐树枝在月光下轻轻晃,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地上薄薄一层。
他推开西屋的门——门轴缺油,轻轻吱了一声。
屋里很暗,只有炉膛里封着的煤块透出一点暗红的光。
他摸到床边,被窝里暖烘烘的,分不清是谁先醒了,一声压低的惊呼之后,西屋便沉寂下来,只有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