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魏征的警告

两天前。

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

风大雪急,吹的人根本睁不开眼。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满朝文武一个都没来送行。

往日在太极殿上跺跺脚能让百官心颤的郑国公魏征,此刻只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旧棉袍,孤零零的坐在透风的破亭子里。

石桌上摆着粗瓷大碗,还有一壶浊酒。

三天。

太极宫连下三道圣旨。

字字句句都在夸赞魏征这些年劳苦功高,是社稷之臣。

紧接着,圣旨里就死死扣住年老体衰、不胜政务这顶大帽子。

强行夺了他的参政大权,逼他告老还乡!

老头双手哆嗦着端起酒碗,仰头狠狠灌下一大口。

辛辣烈酒呛的他剧烈咳嗽,眼眶通红。

满朝文武,谁敢来送一个被皇帝亲手扒下朝服的弃子?

皇帝正在气头上,谁敢沾边,谁就是跟太极宫过不去。

“老爷,雪下大了,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一个穿蓑衣的车夫缩着脖子走上前来。

车夫伸手去牵马缰绳。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

魏征粗布袖袍垂下,一封用火漆封死的密信,无声无息的滑出。

车夫长满老茧的大手熟练的在底下一接,顺势将信件塞进贴身的夹袄里。

整个动作快的连十步开外的官军都没察觉分毫。

这是东宫留守在长安的底层属官。

满朝大员都躲着魏征,偏偏李承乾埋在长安城里的暗线,在这个时候神不知鬼不觉的靠了上来。

“告诉殿下。”

魏征压低了声音,

“老夫这把骨头不在了,东宫在长安就没了屏障。”

“让他千万忍住!”

车夫头也没抬,打了个呼哨,赶着马车顶着风雪,驶向官道尽头。

幽州的密室里。

沈福站在书案旁,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了。

信上的内容,他刚才凑在一旁全看清楚了。

魏征在信里,把太极宫那位主子剖析的彻彻底底。

陛下哪里是嫌魏征老了?

幽州大捷,太子在北疆站稳脚跟的消息刚传回长安,皇上转头就连下三道圣旨逼走魏征。

这叫借题发挥。

皇上借着这个由头,顺理成章的拆掉太子在朝堂上的护身符。

魏征一走,太子在长安的最硬靠山就倒了。

皇上摆明了要把李承乾孤立在塞外。

切断一切后援。

让他在幽州再怎么蹦跶,也别想插手长安的朝政。

信的后半段,更是让沈福惊出一身冷汗的严厉警告。

许敬宗这条东宫放出去的疯狗,撕咬能力确实悍勇无比。

刚回长安砸了大理寺的天牢,又去敲登闻鼓,接连干翻长孙无忌手底下六个实权大员。

但这人办事毫无底线,行事实在太过猖狂跋扈。

现在已经把长孙无忌和整个关陇集团逼到了跳墙的边缘。

魏征在信中做出断言。

陛下这会儿绝对坐在龙椅上冷眼看戏,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许敬宗要是再这么不管不顾的咬下去。

用不了几天,不仅会被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乱棍打死,弄的死无全尸。

这股反扑的邪火,还会顺着许敬宗这条线,烧到幽州的东宫本阵,给太子招来大祸。

信的最后,是魏征泣血的期许。

劝太子在幽州蛰伏固本,握紧兵权。

切勿因为长安乱局冲动跑回京城,掉入陛下设下的削权陷阱。

“殿下!”

沈福脸色煞白道,

“魏大人的信绝不是危言耸听!许大人在长安太高调了。”

“长孙无忌那老狐狸缓过劲来,肯定串联了各方势力要一口咬死许大人。”

“请殿下下令!”

“马上让暗卫北衙的人潜回长安,把许大人强制带离朝堂。”

“不管用迷药还是绑票,让他跑路避风头,保住命再说啊。”

桌面上。

写满绝密情报的信纸,被李承乾拿了起来。

他走到炭盆前,将纸张凑近火苗。

火焰迅速卷曲信纸,烧成灰烬,飘落在炭火中。

“避风头?”

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纸灰。

脸上不见半点慌乱,透出一股狠厉。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许敬宗要是撤了,这朝堂阵地不就等于是拱手还给长孙无忌和那些文臣了?”

沈福焦急道:

“殿下,许大人一个人扛不住关陇集团的反扑啊。陛下摆明了在拉偏架。”

李承乾转过身,走到兵器架前。

伸手抓起横刀,大拇指顶开护手。

铮!

半截刀身出鞘,刀面映照着烛火,杀气森森。

“老狐狸既然想把孤这条疯狗当刀使,顺势借刀杀人。”

“孤就给这条疯狗,换一副能咬碎他们骨头的钢牙。”

咔。

李承乾反手将横刀归鞘。

大步跨回书案前。

“拿笔来!”

沈福手忙脚乱的铺开白纸,研好浓墨。

李承乾抓起狼毫,笔走龙蛇。

纸面上,只有十几字的绝密手谕。

砰!

东宫黑铁大印,重重盖在落款处。

李承乾捏起纸张,直接扔在沈福脸上。

“去挑快马,动用八百里加急。”

“这道手谕,直接传给郑秋影。”

沈福赶紧接住纸条,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只一眼。

沈福的手腕猛的一抖,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惊骇的气都喘不匀了。

“殿下……这……”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

“孤要郑秋影立刻唤醒这个早就该死掉的鬼。”

“长孙无忌不是喜欢玩权谋算计,喜欢搞党同伐异吗?”

李承乾双手按在桌面上,眼神凶狠。

“让这位大拿正式出山,全盘接管长安的情报网。”

“由他在幕后操盘,给许敬宗当兜底靠山。”

“孤倒要看看,在这位面前,长孙无忌那点阴私手段到底够不够看。”

同一时间。

长安,太极宫,甘露殿。

外头风雪交加,殿内因为烧了六个大炭盆,非常暖和。

李世民端坐在龙椅上。

手里端着一盏大红袍,热气氤氲。

大殿正中央,李君羡单膝跪地。

“启禀陛下,魏征已经出了明德门,一路往南去了。”

“身边只跟了个老仆,连个送行的朝臣都没有。”

李世民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位大唐皇帝脸上,露出了连日来最轻松的笑意。

魏征走了。

这个成天在太极殿跟自己梗脖子的老顽固,终于被他冠冕堂皇的挪出了权力中心。

李世民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

幽州大捷的消息传回来时,他确实惊艳于逆子的铁血手段。

但这大唐的天下,这朝堂上的规矩,终归得由他这个皇帝来定。

太子在塞外的刀再快,现在长安城的外援全断了,大后方一乱,李承乾拿什么在幽州安心扩军备战?

高明啊高明。

治国急不得,你小子终究是玩不过你爹的帝王平衡术。

李世民伸手拿过桌案上的一本奏折。

这是长孙无忌半个时辰前刚递上来的密折。

折子很厚。

上面罗织了许敬宗连日来的十八条大罪。

纵容手下殴打朝廷命官、强闯大理寺天牢、咆哮太极殿、构陷忠良……

条条都是死罪。

长孙无忌还在折子里明着提出。

要在明日早朝,联合六部九卿、御史台以及山东清流,直接对许敬宗发起弹劾。

李世民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敲击。

辅机这次是真急眼了,把关陇集团的底牌全翻出来了,誓要将东宫势力连根拔起。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许敬宗这种人,咬完政敌,把水搅浑了,就该被当成弃子一脚踢开。

李世民抓起朱笔。

直接在密折末尾,画了一个红圈。

“准奏。”

他随手将折子扔给旁边伺候的王德。

“发回中书省,让辅机准备去吧。”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明日早朝。

他要亲眼看着长孙无忌怎么把东宫放出来的这条狗,活活打死在太极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