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92章 山路弯弯,我心不弯

仓库里的欢呼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剪断了。

空气瞬间凝固。

刚刚还令人血脉喷张的引擎轰鸣,此刻听着,像两头被困在铁笼里的野兽,发出不甘的低吼。

李二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姜铁柱师傅刚点燃的烟卷,从指间滑落,掉在满是油污的地上,溅起一星火花,又迅速熄灭。

天罗地网。

这四个字,像四座大山,压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刀疤刘的脸色无比难看。

“老板,这路……被堵死了。”

陆青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墙角,沉默地掀开那块蒙着厚厚灰尘的巨大油布。

一张手绘的、无比详尽的巨幅地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红石县周边的山川、河流、沟壑,被各种颜色的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甚至比军用地图还要精确。

“国道,是给有路的人走的。”

陆青山的声音很平静。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在那条被他用不同颜色反复描画,几乎被人遗忘的、蜿蜒曲折的山间小路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我们,走自己的路。”

刀疤刘第一个凑了上去。

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各种奇怪的标记,脑袋里一团浆糊。

“老板,这……这都是山沟沟啊。”

他指着图上一片标记为“乱石坡”的区域,嗓子有些发干。

“别说卡车了,就是人走,都得攀着走。”

“这怎么过?”

不止是他,连对机械和路况最有发言权的姜铁柱,也皱紧了眉头。

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指划过地图。

“老板,你画的这条线,太野了。”

“这根本不是路。”

陆青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那支红笔,笔尖在地图上,稳稳地落下,开始缓缓移动。

一条蜿蜒曲折的红线,像一条有了生命的蛇,开始在地图上蜿蜒。

“你们看。”

“从县城西郊出去,进入这条废弃了至少二十年的猎人小道。”

“这里,虽然狭窄,但路基是石头,足够坚实。”

“前行十五公里,我们会遇到一条季节性干涸的河床。”

红色的笔尖,停在了那条用蓝色虚线标注的河道上。

姜铁柱立刻摇头,说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不行,老板!”

“河床里全是鹅卵石和沙地,卡车那么重,一进去就得陷车!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

陆青山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姜师傅,你说得对。”

“一般的河床,是这样。”

他用笔杆轻轻敲了敲地图上的河床位置。

“但这一条,不一样。”

“这条河床的底层,是硬质黏土。而且,入冬前最后一场雨,把河床表面冲刷得非常平整。”

“我们只要沿着水流的中心线走,就等于走在天然的公路上。”

仓库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陆青山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河床底下是什么土质?

入冬前最后一场雨?

这……这是人能记住的东西?

陆青山的笔没有停。

红线穿过河床,接上了一段几乎快要被草木淹没的虚线。

“穿过河床,我们会接上一段解放前修建,后来废弃掉的林场公路。”

“这里虽然破损严重,但刚好能绕过最难翻越的野狼岭。”

“最后,从林场三号区域的备用防火道出来,直接就能上通往省城的二级公路。”

“啪。”

红笔的笔帽,被盖上了。

一条完整的、长达八十多公里的秘密“天路”,被完整地勾勒了出来。

它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完美地避开了于博布下的所有检查站。

大胆。

精妙。

疯狂!

刀疤刘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只觉得头皮发麻,心惊肉跳。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问题。

“老板……您……您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有些地方,别说地图上没标,我敢说,现在整个红石县,都没几个人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青山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不再是怀疑,而是混合着敬畏与恐惧的探寻。

这已经超出了经验的范畴。

这简直就像……山神在指路。

陆青山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副凝聚了他前世今生心血的地图。

他迎着众人的目光,给出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我从小,就跟着我爷爷在山里跑。”

“红石县周边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坎,每一块石头是什么样,都刻在我脑子里。”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陆老爷子跑山客的名头,在附近几个村子,谁人不知?

姜铁柱和刀疤刘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与狂热。

怀疑?

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

有这样的“山神”带队,还有什么路,是闯不出去的?

陆青山看着众人的反应,将红笔重重往桌上一放,下达了命令。

“姜师傅!”

“是!老板!”

“你和兄弟们,连夜给两台车加固底盘,准备好双份的防滑链!”

“好嘞!”

“刀疤刘!”

“在!”

“你带人,准备足够的油料、食物和应急工具!撬棍、钢缆、铁锹,能带的全带上!”

“明白!”

陆青山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今天晚上,我们就出发!”

“给他于博,唱一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

夜色渐深。

陆青山回到家中准备行囊。

一推开门,就看到堂屋的灯还亮着。

林秀兰没有睡。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煤油灯下,借着那点昏黄的光,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什么东西。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窗外的月光。

“嗯。”

陆青山走到她身边,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件用好几层厚实的棉布缝在一起的……护心镜。

针脚细密,结实得像纳的鞋底。

“你这是……”

林秀兰把最后一针收好,咬断线头,将那件沉甸甸的护心镜递给他。

“我听二牛说了,你们要走夜路,走山路。”

“我……我也不懂别的,就想着,把这个缝厚实点。”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山路不好走,万一……万一车不稳,人撞到方向盘上,有这个挡一下,能护着点心口。”

灯光下,她的指尖,被针扎出了好几个细小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