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拯救空白人

惊悚盲盒 心情轻扬

厦门分局的增援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了中山路。

两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停在忘川茶馆门口,把这条原本安静的步行街堵得严严实实。四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车上跳下来,动作麻利地从后备箱搬出担架和氧气袋。王队长站在茶馆门口拉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春风里猎猎抖动。

林杰站在地下室楼梯口,指挥两个年轻探员把受害者抬上去。

第一个被抬出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瘦得可怕,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色。两个探员把他扶上担架时,他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四肢没有任何自主发力的迹象。他的眼睛睁着,瞳孔对光线有反应,但眼神不聚焦,像是看着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轻点。"林杰说,"他们的神经系统很脆弱。"

第二个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的手指一直在动,不是有意识的抓握,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抽搐,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探员给她盖上毯子时,她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呜咽,但那声音里没有语言,只有一种动物般的困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情况大同小异。身体没有外伤,各项生命体征都在正常范围内,但精神世界被掏空得干干净净。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家人朋友,甚至不记得怎么说话。有些人会本能地吞咽和咀嚼,但大多数人需要鼻饲管喂养。他们的脑子还在运转,但运转的内容是一片空白,像一台被格式化的电脑,硬件完好,数据全无。

第六个是李明。

林杰亲自扶他上担架。李明的腿还能走路,但步态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手冰凉,手指细长,手腕上那块表盘裂了的手表还在。经过茶馆门口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愉悦,没有不适,只是生理性的瞳孔收缩。

"李明。"林杰叫他的名字。

李明转过头,看着林杰。他的眼神在林杰脸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那三秒钟里没有任何认识或辨认的痕迹,只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体。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李明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单音节:"啊。"那不是回答,只是一个声音。他的声带还能工作,但语言和思维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

六名受害者被分别抬上两辆面包车。车门关上之前,林杰最后看了一眼车厢内部。六张苍白的脸,六双空洞的眼睛,六个被掏空了灵魂还保持着呼吸的身体。他们得救了,但"救"这个词在此刻显得那么苍白。你救不回一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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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评估在厦门市中心医院进行。

特案调查局的医疗团队从北京赶来,领头的是一位姓刘的神经科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天津口音。他花了整整六个小时给六名受害者做全面检查,从脑电图到核磁共振到神经传导测试,全套做完时已是深夜。

刘医生把林杰叫到会议室,关上门,从包里掏出一份报告。

"先说好消息。"刘医生说,"大脑结构没有器质性损伤。皮层、海马体、杏仁核、丘脑,所有部位都完整。脑血流正常,没有血栓,没有出血,没有肿瘤。从纯生理角度来说,这六个人的大脑和正常人没有区别。"

"那坏消息呢?"

刘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神经递质水平严重异常。乙酰胆碱、多巴胺、血清素,全部低于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更关键的是,功能磁共振显示,他们的默认模式神经网络几乎不活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刘医生把报告摊在桌上,指着一张脑部扫描图,"他们的大脑还活着,但''自我''这个功能被关闭了。默认模式神经网络是人类产生自我意识、回忆过去、规划未来的基础。这个网络不活动,就意味着他们没有''我''这个概念。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也不关心未来会怎样。"

林杰盯着那张扫描图。六个人的大脑图像几乎一模一样,都是一片暗淡的蓝色,只有在感觉和运动区域有一点点微弱的红光。

"能恢复吗?"

刘医生沉默了很久:"如果是普通的脑损伤,我们还有康复训练、药物刺激、电疗,各种手段。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损伤。忆族提取记忆的方式不是''复制'',而是''切除''。它用丝线直接连接到海马体和皮层记忆区,把记忆神经元中的电化学编码剥离出来,然后……消耗掉。"

"消耗?"

"对。"刘医生的声音低了下去,"记忆对忆族来说是一种能量来源。被提取的记忆不是被转移到别处储存,而是被当作食物消化吸收了。就像你吃了一块面包,面包不存在了,变成了你的血糖。这些受害者的记忆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它们被忆族吃掉了。"

林杰感到一阵反胃。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生理反应。他想起忆族说过的话:"痛苦记忆的''营养价值''最高。"那些人生、那些爱、那些牵挂,被这个怪物当成营养品吃进了肚子里。

"没有任何办法?"他问。

"常规的医学手段没有。"刘医生说,"但有一个非常规的可能性。忆族在提取记忆的时候,可能在自己的身体里留下了近似''备份''的痕迹。它的生理结构本质上是一个分布式网络,每一段被提取的记忆都需要经过它的核心处理。处理过程中,很可能会留下痕迹。"

"备份。"林杰重复这个词。

"理论上。"刘医生强调,"我们从未成功提取过忆族的备份记忆。这需要特殊设备,需要有人进入忆族的精神空间,而且需要那个人有足够强的精神抵抗力,否则会在接触忆族记忆的过程中精神崩溃。"

林杰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在忆族的精神空间里看到的那片银色海洋,那些被困在其中的游荡人影。进入忆族的记忆世界,就意味着再次面对那种被掏空一切的恐惧。

"我来。"他说。

刘医生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也有一丝释然:"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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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了。

她冲进病房区,高跟鞋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林杰站在走廊尽头,靠在窗边抽烟。医院不许抽烟,但他手里的烟已经燃了一半,没有人来阻止他。

"他在哪?"张敏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李明在哪?"

林杰掐灭烟,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第三间。但张敏,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

"他……情况不太好。"林杰斟酌着用词,"他的身体没有受伤,但记忆被严重损坏。他可能不认识你。不是不想认,是真的不认识。"

张敏的脸色变了,但不是崩溃的那种变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她已经在派出所里经历过最坏的预期,现在不过是验证那个预期。

"带我去。"她说。

林杰推开门。

李明坐在病床上,背靠枕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姿势和地下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换了一个更干净的环境。病房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橘黄色的光斑。

张敏站在门口,看着李明。她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

"李明。"她轻声叫。

李明没有反应。

张敏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一个睡梦。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李明的手。李明的手指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张敏。

他的眼神在张敏脸上停留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手抽了回去。动作很慢,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抗拒,只是单纯的……无兴趣。就像一个孩子把弄厌了的玩具放到一边。

"李明,是我。"张敏的声音在发抖,"张敏。你的妻子。"

李明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他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那些词汇对他来说只是一串没有意义的音节。妻子。张敏。这些词在他的大脑里找不到对应的连接。

张敏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我们结婚三年了。"她说,"你记得吗?在海边。你跪下来,给我戴戒指。你说你会照顾我一辈子。"

李明歪着头,像是在听一段外语广播。他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但那困惑没有转化成任何认识或情感。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个陌生女人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张敏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李明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他只是任由她抓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道具。

林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在记忆回廊里看到的那扇门,标签上写着"向张敏求婚"。海边的夜景,银戒指,眼泪,海风。那些记忆曾经如此真实,如此强烈,现在却只能以备份的形式存在于忆族的体内。而李明本人,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张敏抬起头,擦掉眼泪。她的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东西。

"他会好起来的。"她说。不知道是在对林杰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林杰没有回答。他不想给她虚假的希望,但也不忍心击碎她唯一的支撑。

"我们会尽一切努力。"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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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杰回到临时实验室时,吴建华已经到了。

科研团队把那团被冻结的忆族转移到了一个特制的透明容器中,容器周围布置了一圈电极和传感器。忆族保持着半凝固状态,银白色的丝线在冰块中一动不动,只有偶尔的一两下轻微抽动,证明它还活着。

"连接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吴建华说,"我们通过改良的连接设备,可以直接接入忆族的备份记忆区。但风险很高。忆族的记忆空间对人类意识有天然的侵蚀性,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自己的记忆被污染的可能性就越大。"

"污染?"

"忆族处理过的记忆会带有它的认知痕迹。"吴建华推了推眼镜,"你在里面看到的、感受到的,不纯粹是受害者的记忆,还混有忆族自己的感知和理解。换句话说,你不仅仅是在''观看''那些记忆,你会''体验''它们,而体验的方式是忆族的视角。"

林杰看着透明容器中的那团丝线。忆族的银珠般的眼睛还亮着,但光芒已经很微弱。它在等待。等待被审判,被处理,或者被利用。

"我需要多长时间?"

"理论上,忆族备份的记忆量非常庞大。"吴建华说,"但我们只需要找到六名受害者的记忆碎片。如果一切顺利,三十分钟。如果出了意外……"

"会怎样?"

"你的意识可能被困在忆族的记忆空间里。"吴建华说,"我们会设置一个紧急切断程序,但那种切断对你的神经系统会造成损伤。轻则短期失忆,重则……"

"我知道了。"林杰打断他,"什么时候开始?"

吴建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你需要先休息一晚,恢复精神抵抗力。"

林杰点点头。他转身走出实验室,沿着医院的走廊慢慢走着。走廊两侧的病房里,六名受害者正在沉睡。他们的呼吸平稳,心跳正常,身体正在修复。但灵魂已经被掏空,只剩下一个空壳在等待着被填满。

张敏还坐在李明的病房里,握着他的手,低声和他说着话。李明听不懂,但张敏不在乎。她在用声音填充那个空白,用存在对抗虚无。

林杰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将再次进入忆族的精神世界。这一次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拯救。他要在一个怪物的记忆里寻找六个人生,然后把它们归还给它们的主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这是他唯一能为张敏和李明做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厦门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把天幕染成了暗红色。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案件还没有结束。

拯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