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坯房里连张桌子都没有。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硬塑料夹板，将标准合同和特批意向表铺在水泥窗台上。

区域保护期限。

业绩考核标准。

首批退换货比例。

装修补贴方案。

刚才谈妥的条件，被他一条条写进补充协议，连考核时间和生效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写完以后，周斌取出授权业务章，对准落款重重盖下。

啪！

鲜红的印记落在纸上。

“老叶，看看。”

“没问题就签。”

叶建国双手接过夹板，却没急着动笔。

他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红彤彤的公章，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儿子，把夹板往叶辰手里递了递。

“辰辰，帮爸看看，看这上面写的，跟刚才谈的对不对得上，别漏了啥。”

到底没经历过商场谈判，面对这白纸黑字的法律合同，叶建国本能地向儿子寻求确认。

“行。”

叶辰笑了笑，伸手接过来。

他没有走马观花，而是顺着水泥窗台透进来的光亮，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确认上面的所有条款跟刚才谈好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遗漏和偏差，他这才把夹板重新递回给父亲，轻声道：

“爸，我看过了，没问题，签吧。”

有了儿子的定心丸，叶建国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拔下笔帽，在乙方加盟人的位置，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叶建国。

最后一笔落下，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靠着墙长长吐出一口气。

等父亲缓过劲，叶辰才看向周斌。

“周经理，刷卡吧。”

“行。”

周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黑色无线刷卡机，开机后输入金额。

叶辰取出建行卡递过去。

刷卡。

输入密码。

“滴！”

提示音在空荡的毛坯房里格外清楚。

片刻后，机器吐出一张细长的回执单。

十万元品牌加盟保证金，支付成功。

陈秀兰的心也跟着那声提示音颤了一下。

十万元。

放在以前，她和叶建国省吃俭用许多年，也未必攒得出来。

现在，儿子就这么刷了出去。

叶辰在回执上签完字，又将父母的身份证复印件、房屋长租合同复印件一并交给周斌。

“资料都在这里。”

周斌核对一遍，点了点头。

“齐了。”

他也不耽误，直接半蹲下来，将笔记本电脑搁在腿上。

无线网卡连通后，森马招商系统很快打开。

录入加盟人资料。

上传合同。

添加特批附件。

确认保证金到账。

最后一下回车敲下去，网页跳转。

怀城县当代商场店的申请信息旁，亮起一行绿色小字。

建店申请通过。

当前状态：待开业。

“成了。”

周斌合上电脑，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

“老叶，接下来的进度得抓紧。”

“总部的门店图纸，我明天发给你，装修必须按标准走，门头、灯光、货架尺寸都不能乱改。”

“另外，本地招聘也得马上开始。”

“店长、导购，先把架子搭起来。”

叶建国赶紧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靠着墙项项记。

“图纸，装修，招聘……”

“店长，导购。”

他写得很慢，也很认真，生怕漏下一个字。

刚才签合同时，他还是个手心冒汗的下岗工人。

现在拿着本子记开店事项，倒真有了几分店老板的样子。

周斌看了他一眼，继续交代：

“店面装修得差不多以后，总部会下培训通知。”

“到时候，你们带上店长去魔都闵行参加封闭培训。”

“去魔都？”

叶建国握笔的手顿住。

他和陈秀兰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市里。

一听要去魔都参加培训，老两口心里本能地发怵。

陈秀兰忍不住问：

“这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妈，没事。”

叶辰在旁边接过话。

“我过几天就回魔都上课了。”

“培训通知下来，你们提前给我打电话，接站、住宿、吃饭，我来安排。”

老两口这才反应过来。

儿子本来就在魔都上大学。

有叶辰在，他们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叶建国重新低下头，在小本子上补了一行。

“魔都培训，提前联系小辰。”

写完以后，他还在后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

所有手续办完，铺子外面的天已经擦黑。

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着当代商场进进出出的人群。

叶建国拉住周斌，说什么也要请他去旁边酒楼吃顿好的。

“周经理，忙了一天，怎么也得吃口饭。”

“今天这事多亏了你，必须给我个机会。”

周斌拎起公文包，连连摆手。

“老叶，今天真不行。”

“总部那边还有一堆手续等着补，我得马上赶回省城。”

他拍了拍叶建国的肩膀，又转头看向叶辰。

“小叶。”

“今天这场谈判，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倒比我今年谈的几个大项目还刺激。”

“希望三个月后，这家店的数据真能给我长脸。”

叶辰拍掉手上的灰，主动伸出右手。

“周经理放心。”

“我最喜欢的，就是打别人脸。”

周斌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行！”

“那我等着看。”

两只手用力握在一起。

片刻后，周斌拎着公文包走出店铺，和助理坐车离开。

叶辰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

叶建国还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着合同、补充协议和保证金回执。

文件袋并不重，他却隔几秒就低头看一眼。

看看合同上的红章。

再看看那张十万元的付款回执。

晚风从门口灌进来。

陈秀兰缩了缩肩膀，声音仍有些发飘。

“老叶。”

“咱们……真要开店了？”

叶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看马路对面灯火通明的商业街，又回头望向身后空荡的店铺。

短短一天，他们买了车，离开干了二十年的工厂，又租下了这间黄金门面。

厂里下岗时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一下被甩出去很远。

叶建国咽了口唾沫。

直到现在，他还是觉得不太真实。

可手里的合同是真的。

红章是真的。

十万元回执也是真的。

他叶建国，真要当老板了。

叶辰迈下台阶，拉开黑色帕萨特的车门。

“爸，妈。”

“这才刚开始。”

“以后签合同、打款、招人，这种事多着呢。”

他靠着车门，笑着朝两人招了招手。

“二位叶老板，赶紧适应一下节奏。”

“上车，回家。”

叶建国低头看了眼文件袋，终于露出笑容。

他挺直腰杆，走出了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