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四个字,便压过十万铁骑的奔腾雷鸣,压过漫天妖兽的暴戾嘶吼,重重落进每一名乾军将士心底。
城上所有甲士,闻声瞬间挺直脊背。
原本略带焦灼疲惫的眼眸,尽数褪去怯意与迟疑,只剩清一色的决绝刚烈。
将帅不退,士卒便不死。
皇后敢以残躯孤身拦万敌,他们这些披甲守土的边关儿郎,何来退缩之理?
“死战!”
陆岑握刀振臂,一声嘶吼冲破风声。
城头万千将士齐声应和。
层层叠叠的呐喊汇聚一处,直冲云霄,与关外蛮军的杀伐轰鸣狠狠对撞。
声震荒原,气贯关山。
青石关十年戍边,岁岁见狼烟,年年遇厮杀。
可从未有哪一刻,像今夜这般,军心凝如磐石,战意燃如烈火。
嬴月悬立半空,听见身后山呼海啸的死战之音,苍白的唇角,微微绷紧。
眼底掠过一抹极浅极淡的暖意。
她以身立墙,从不是为一己之名。
为的就是这万千士卒不负家国,不负山河,不负乱世里这最后一寸安稳人间。
“守好城头。”
她侧首对身侧的青栀轻声吩咐,语声沙哑,却字字坚定。
“我来破妖潮,你护好兵卒,勿让一头妖兽登城。”
青栀重重点头,持枪肃立,眼底再无半分焦灼担忧,只剩绝对遵从。
“末将遵令!”
话音落,青栀身形掠回城头,长枪拄地,直面关外汹涌杀机。
半空之上,嬴月收回所有杂念。
眼底温柔尽数敛去,只剩守土卫国的冰冷决绝。
唇角血丝未干,经脉刺痛不止,透支的道力无时无刻不在反噬肉身。
大长生道域早已不复最初的圆满璀璨,金光黯淡摇曳,屏障震颤不休,仿佛下一刻便会碎裂崩塌。
可她不退,亦不能退。
她抬眸,望向密密麻麻、前赴后继冲撞屏障的畸变妖兽。
望向关外黑压压一望无际的十万蛮骑。
望向端坐中军王座、冷眼旁观的蒙台吉。
世人皆道,女子守关,终归气短。
世人皆笑,断臂皇后,残躯难撑大局。
那今夜,她便以残躯立道,以血肉守城,以一己长生道韵,硬生生扛下这漫天倾覆杀机。
她单手缓缓抬起,凌空结印。
不再是温润守御的道韵流转。
透支的道力被她强行催至极致,濒临枯竭的丹田道府轰然沸腾。
人道大道,可护苍生,亦可镇妖邪!
淡金色的光华骤然由守转盛,不再柔和温润,而是凛然刚正,横贯百丈长空。
原本被动格挡的金色屏障,骤然向外剧烈扩张!
轰隆!!!
一圈金色气浪席卷四野。
近身冲撞的数十头巨型妖兽,瞬间被磅礴道力震碎身躯。
漆黑血雨漫天洒落,畸变筋骨、腐坏鳞甲尽数在人道正气中消融殆尽。
一招清场,百里肃空。
短暂的空档,压得关外蛮军攻势骤然一滞。
中军战车之上,蒙台吉瞳孔微缩,面色彻底沉冷下来。
他能清晰看见那道独臂身影的摇摇欲坠,看得见她道力透支的剧烈反噬,看得见她唇角不断溢出的猩红血色。
明明已是油尽灯枯,偏偏爆发出这般撼天动地的守势。
风声猎猎,军心如铁。
关外蛮军阵前,蒙台吉望着城头瞬间凝实的军心士气,眼底掠过一抹阴翳。
他征战半生,最懂沙场要害。
大军厮杀,可斩将,可破阵,可屠兵,唯独最难破的,是这股上下同心、死战不退的军心。
眼前这座青石关,看似残旧寻常,却因一人之傲骨,化作了最难啃的铜墙铁壁。
“一介妇人,竟能稳住三军人心。”
蒙台吉沉声冷喝,语气里藏着几分忌惮,更多却是杀意暴涨。
“越是如此,越要破城。碾碎她的道域,踏平这座城关。让大乾朝野知晓,所谓山河砥柱,所谓绝代风骨,在我北蛮铁蹄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话音落下,他抬手厉喝。
“妖兽先登,铁骑压阵。不惜代价,强攻到底。”
三名灰袍修士得令,周身黑气轰然暴涨,地脉玉符震颤不止。
整片荒原的阴煞戾气被尽数抽空,地底裂痕喷涌黑雾,更多畸变妖兽嘶吼奔出,密密麻麻覆满关外黄沙,前赴后继冲向那道金色道域屏障。
一波更胜一波,一浪强过一浪。
先前的妖兽尸骸堆积成山,后续凶物依旧踩着尸山血海疯狂冲撞。
巨响连绵不绝,天地震颤不休。
嬴月凌空而立,孤身承载万千轰击。
淡金色的人道道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震颤,开裂。
细密纹路如同蛛网遍布整片光华屏障,那是道力透支、本源受损的征兆。
她面色愈发苍白,唇间血丝愈发浓郁,胸腹间气血翻涌如惊涛骇浪。
每一次妖兽冲撞,都有一股狂暴戾气顺着道域反噬己身,撕扯经脉脏腑。
大长生境的守护道力温厚绵长,最善固守,却最忌这般无休止、无间隙的暴力透支。
若是寻常修士,早已道基崩碎,坠地身死。
可她依旧悬立半空,身姿挺拔如青松磐石,不曾下沉半寸,不曾后退分毫。
青栀持枪立在她身侧,看着那一道道蔓延的裂痕,看着女子愈发孱弱的气息,心头焦灼如焚,却再也不敢开口劝阻。
她看得清楚,眼前之人守的从来不是一座城关。
是乱世里最后一寸安稳,是百姓最后一线生机,是大乾最后一丝脊梁。
她退,则山河塌。
她若立,则关山存。
青栀咬牙横枪,周身枪气暴涨,紧盯屏障缝隙。
但凡有妖兽突破裂痕窜出,便一枪毙命,绝不留半分隐患。
城下十万蛮骑静静注视半空战局,杀伐之气凝而不发。
莫干立马阵前,怔怔望着那道在漫天妖潮里苦苦支撑的孤影。
心底多年的沙场认知,被彻底颠覆。
他见过苏清南白衣戍边,一剑镇十四州,那是天人之姿,是天赋绝巅,常人遥不可及。
可今日的嬴月,是凡人之躯,是残缺之体。
以凡人之躯承天人之责,以残骨之身挡天下凶潮。
这般风骨,比绝世战力更让人敬畏。
莫干握紧蛇矛,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喟叹。
“大乾山河有幸,得此一后镇守。”
只可惜,各为其主,各守其土。
他身为北蛮大将,终究只能兵戈相向,沙场对决。
夜色渐深,杀机愈浓。
道域裂痕越来越多,金光越来越弱。
嬴月的呼吸已然紊乱,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浸透鬓发,顺着苍白脸颊缓缓滑落。
道力已然濒临枯竭,反噬之力侵入四肢百骸,每一寸筋骨都在隐隐作痛。
可她的眼眸依旧清亮坚定,不见半分慌乱,不见半分悔意。
她想起北上途中所见的荒芜大地,想起十室九空的破败村落,想起流民眼底的惊惧茫然,想起老妇跪地叩首的绝望无助。
乱世从来不是史书笔墨的轻描淡写,是白骨露于野,是千里无鸡鸣,是寻常百姓拼尽所有却依旧求不得一寸安身之地。
她身居后位,掌家国重责,享万民敬仰,便该为这乱世苍生扛起这份沉重山河。
从前苏清南孤身守北境,护大乾岁岁安稳。
今日便由她独臂立长空,替他守住这万里人间。
一念至此,濒临枯竭的道府之中骤然升起一股更为磅礴温热的力量。
那不是修行得来的灵力,不是大道馈赠的本源,是心念至诚,是家国至重,是守护万民而生的最纯粹的人道执念。
我欲护民,则道不灭。
我欲守关,则身不退。
濒临破碎的金色道域,骤然金光暴涨。
原本黯淡开裂的屏障瞬间被极致璀璨的光华铺满,裂痕尽数修复,道韵轰然升腾。
浩然正气席卷四野,压得漫天妖煞戾气节节溃散。
这是燃烧道基本源换来的一瞬强盛,是以自身修为损耗、大道根基受损为代价换来的片刻守护。
嬴月眼底微光灼灼,轻声开口,语声不大,却随风传遍四野,落在城头将士与关外蛮兵,还有遍地妖兽耳中。
“我大乾山河,寸土不让。我大乾万民,不容屠戮。”
话音落,修复完满的金色道域骤然向外轰然扩张百丈。
强横无匹的人道守护之力瞬间炸开。
近处数十头疯狂冲撞的畸变妖兽,身躯瞬间僵滞,皮肉鳞甲寸寸碎裂,伴着凄厉嘶吼尽数化作漫天飞灰,消散于北风之中。
一击之威,清场百里。
关外汹涌的妖潮,硬生生被这一瞬之力逼退数丈。
整座荒原,骤然一静。
蛮军大阵死寂无声。
所有蛮兵怔怔望着半空那道耀眼孤影,心头掀起滔天巨浪。
燃烧道基的一瞬风华,胜过世间万千绝世神通。
蒙台吉瞳孔骤缩,面色彻底沉冷,心底第一次生出真切的忌惮。
他终于明白,这女子不可用寻常修士度量。
她的道不在胜负,不在强弱,在苍生,在山河,在家国。
这般大道,最是坚韧,最是难破,也最是无解。
“痴人妄念。”
蒙台吉咬牙怒喝,压下心头震动,厉声下令。
“所有人听令,铁骑冲锋,踏平城关。妖兽在前,士卒在后,不惜一切,破城。”
沉寂的十万蛮骑再度动了。
黑色铁潮奔腾向前,踏着黄沙尸骸,顶着漫天人道正气,朝着青石关疯狂碾压。
半空之中,嬴月燃尽一瞬风华,磅礴道力快速褪去。
透支本源的反噬瞬间席卷全身,剧痛穿透筋骨脏腑,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从半空坠落。
唇角猩红血色骤然增多,滴滴鲜血坠落黄沙,染透脚下寸寸土地。
可她依旧稳稳悬立,独臂飘摇,身姿孤挺。
身后城关,万千将士持枪握刃,昂首而立,目光灼灼,死战之心,至死不渝。
一人撑天,万卒守土。
北境长夜,风沙呜咽。
这座历经无数战火的青石雄关,今夜被一道残躯傲骨,彻底撑起。
千里之外,荒原禁地深处。
沉沉黑雾之中,端坐地底阵眼的嬴异骤然抬眸。
漆黑眼底,弈道棋纹明暗翻涌,一缕冰冷笑意浮起。
“燃道护关,以身殉山河。嬴月,你倒是越来越像他了。可惜,棋局已开,落子无悔。你愈是坚守,今日青石关,便愈是必破之地。”
黑雾翻涌,地脉震颤。
深埋荒原地底的连环灾劫大阵,运转速度骤然暴涨数倍。
南北双线棋局,同时抵达最凶险的中盘。
一边是关山死战,残骨守土。
一边是禁地破局,直面执棋。
乱世终局,皆在今夜生死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