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八章 人性本私,乱世本恶!

嬴异整具悬浮虚空的身躯猛地一颤。

那扎根心底数年,支撑他屠戮万千,背负万世骂名的执念壁垒……

在这一刻裂开一道贯通神魂的缝隙。

他穷尽半生推演天机,以身饲邪,以血铺路,自认走的是唯一的破局生路。

他以为自己是人间唯一的醒者,是甘愿背负所有罪孽的救赎者。

可苏清南轻飘飘一句诘问,直接撕碎了他所有自我感动的大义。

他不是救赎苍生。

他只是在用苍生的性命,喂养天外浩劫。

漫天盘旋嘶吼的漆黑煞须,骤然出现一瞬的凝滞。

地窟轰鸣微微停歇,翻涌的煞气暗流陷入短暂的混乱。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苏清南迎着漫天黑暗与戾气,淡然开口,声线穿透沉沉黑雾,字字落地有声。

“嬴异,你说你窥见了未来绝境,看透了诸天棋局,所以你舍九成,存一成,以身行恶,逆势救世。”

“那你推演天机无数日夜,看过万古兴衰变局,可曾看懂祖龙守渊四百年的道。”

嬴异紊乱的心神骤然一凛,割裂双瞳冷光乍现,嗤笑出声,满是不屑。

“祖龙?迂腐蠢货罢了!坐拥无上渊力,可倾覆天地,可挣脱桎梏,却困守深渊数百年,日日受浊气啃噬神魂,夜夜听亡魂哀嚎不止。”

“明明可以引浊龙煞气入世,以滔天祸乱颠覆棋局,重定天地秩序,偏偏死守所谓的道义底线,最终耗尽龙元,身死道消,落得一场空无。”

“他不是守道,他是愚钝!是懦弱!”

这便是嬴异的认知。

在他极端偏执的道心之中,温情道义皆是枷锁,底线良知尽是累赘。

乱世棋局,唯有力量为尊,唯有杀伐破局。

苏清南立于满目疮痍的地窟之中,染尘白衣依旧挺拔如山,人道金光温润不灭,抵住周遭漫天邪煞。

他望着眼前走火入魔的故人,轻轻摇头。

“你错了……”

“祖龙不引浊浊入世,不是愚钝,不是懦弱。”

“是因为他最懂人间。”

“他守的从来不是一方深渊,是苍生底线。”

苏清南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直视嬴异扭曲癫狂的双眼,句句诛心。

“你视人间苍生为账本,盈亏取舍,生死存留,全凭你一念推演。九成可弃,一成可留,取舍果断,毫无波澜。”

“天外弈手视苍生为棋子,落子执局,进退屠戮,万物皆为棋局助兴。”

“你自以为挣脱了弈手掌控,自以为走出了独有生路。可你取舍人命、屠戮苍生的模样,与九天之上那些俯瞰凡尘的仙神弈手,别无二致。”

一句话,彻底戳破嬴异所有的自我标榜。

他毕生厌棋,恨棋,想要碎棋,到头来,自己活成了最厌恶的执棋之人。

嬴异周身煞气骤然暴走,漆黑弈道纹路在体表疯狂窜动!

红蓝两股力量剧烈撕扯,让他半妖之躯阵阵痉挛。

凡人眼眸翻涌怒意,猩红妖瞳杀意滔天,他厉声嘶吼,声震地窟。

“我和他们不同,我比他们强上千倍万倍。”

“那些仙神弈手,只为自娱自乐,视苍生草芥,肆意倾覆残局。”

“而我,我是为了人间存续。我屠戮万千,背负骂名,舍弃人性,一身罪孽满身血污。”

“我至少在注定覆灭的浩劫之中,硬生生为人间搏出了一成生机。”

“苏清南,你凭什么否定我所有的牺牲。”

他不甘!不服!不屈!

他熬尽岁月,受尽苦楚,弃尽所有,怎么会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弈手同流。

苏清南面色平静,无半分争辩的激昂,只有最冰冷清醒的诘问。

“你搏出的一成生机。”

“你可曾问过那些活下来的人。”

“他们是否愿意踩着九成同胞的累累尸骨、万千亡魂的血泪冤屈,苟活于世。”

嬴异浑身一僵。

整个人骤然失语。

地底阴风呼啸穿过破碎岩壁,卷起满地碎沙,打在残破的岩层之上,簌簌作响。

他推演过天机,算过棋局盈亏,算过力量强弱,算过存续概率。

可他从未算过人心。

从未问过,那些被他舍弃的亡魂,是否该死?

从未问过,那些被他留下的生者,是否愿活!

长久的死寂笼罩地窟。

漫天杀阵的暴戾煞气,仿佛都在这一刻沉静了几分。

良久,嬴异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嘶哑苍凉,带着极致的偏执与天真,响彻整片地底虚空。

“天真!清南,你太过天真!”

“你身居人道巅峰,受万民敬仰,拥山河加身,自然可以站在云端之上,空谈道义人心。”

“可你见过真正的乱世吗?”

他眼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阴暗过往,那是他年少遍历荒土、看尽人间丑恶的执念根源。

“你见过灾年大荒,易子而食,尸骨遍野吗?”

“你见过父母为一口粗粮,亲手卖掉亲生骨肉,换一线苟活之机吗?”

“你见过邻里相残,兄弟反目,为半块麦饼拔刀相向,血染布衣吗?”

“人性本私,乱世本恶!”

嬴异字字嘶吼,句句苍凉。

“在生死存亡面前,道义不值一文,良知形同虚设。”

“我给他们一线生机,让他们得以在浩劫之中活下来。他们只会感恩戴德,苟惜性命,无人会追问脚下尸骨何来,无人会控诉生路鲜血铺就。”

“这人间,本就是如此残酷。”

这是他所见的人间,是他扎根心底、扭曲道心的根源。

他见过极致的恶,所以不信极致的善。

他看过众生的自私,所以舍弃无用的底线。

苏清南静静听着,无辩驳,无嘲讽。

待他话音落尽,才缓缓开口,语声温和,却重逾山河。

“正因为人性有私,乱世有恶。”

“所以才需要有人固守底线,撑住人间正道。”

“众生沉沦,便需有人立身高处,不为取舍人命,只为护住本心不灭。”

“人人皆逐利求生,人人皆弃善从恶,那人间便真成了炼狱棋局,永无出头之日。”

他抬眼望向嬴异,洞穿他所有伪装的疯狂与偏执。

“你放弃了人心底线,便彻底失去了立道的根基。”

“你看似走出了逆天之路,实则步步依托外物。你借荒原地脉养阵,借溟妖血脉炼躯,借万千亡魂蓄力。”

“你的力量,从来不属于你自己。你的道,从来无根无魂,无源无本。”

“所以你只能在杀戮之中越走越偏,在偏执之中越陷越深。”

一语道破根源。

嬴异所有的强大,皆是借来之力。

借山河煞气,借异族血脉,借苍生性命。

无根之道,终是邪途。

一旁静默伫立的白璃,此刻终于缓缓抬眸。

一身白衣纤尘未染,霜色眼眸彻骨冰寒,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清冷声线骤然响起,刺破僵局。

“你道人性本恶,你道救世无择。”

“那你可知,我溟妖族世代镇守冰渊,数百年孤寂死守,为的是什么。”

嬴异侧目望向她,割裂的眼眸带着几分不耐与讥讽。

“一群固守愚善,死守规矩,白白浪费无上血脉天赋的蠢货罢了。”

白璃眸底寒意更盛,字字沉冷,带着族群百年血泪。

“我溟妖先祖,昔日叛离龙族,酿成渊祸,致使浊龙煞气外泄,祸乱人间。”

“自此千年以来,我族世代退守极北冰渊,弃杀伐天性,封妖力凶性,终生守困苦寒绝地。”

“不为权,不为力,不为超脱长生!”

“只为赎罪。”

“以一族孤寂,换人间安稳。以世代禁锢,抵先祖过错。以血肉身躯,镇渊底煞气。”

她望着眼前窃取族群血脉、亵渎族群道统的嬴异,眼底是极致的冰冷与失望。

“溟妖血脉至凶至煞,本可吞噬万物,征战天地。可我族人世代隐忍,弃凶性,守本心,护凡尘。”

“你窃取我族本源,炼化妖骨,成就半妖邪躯。”

“口口声声言救世,谈破局,可你连手中力量承载的道义与牺牲,都半点不曾尊重。”

嬴异闻言,骤然一噎。

心底偏执的论调第一次被彻底堵死,片刻之后,陡然嗤笑出声,语气刻薄又残忍。

“赎罪?守善?”

“可笑至极!”

“你们溟妖族守渊数百年,世代孤寂,代代牺牲。”

“可到头来呢?”

他死死盯着白璃,字字诛心,专挑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撕扯。

“世人惧你们妖力,恨你们妖族,视你们为异类凶兽。”

“有功无人记,有恩无人念。换来的只有世人的猎杀,排挤,奴役,屠戮。”

“你的族人,守善得恶,赎罪得灭。”

“所谓道义底线,所谓苍生大义,何曾护过你们半分。”

这句话,精准刺穿了白璃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世代忠守,换来灭族之祸。

百年赎罪,落得异类骂名。

霜色眼眸瞬间凝上彻骨寒霜,眼底深处翻涌着压抑百年的族群血泪与恨意。

握剑的五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杀意,一瞬抵达巅峰。

地窟之内,气氛肃杀到极致。

一边是执念滔天、以身饲魔的弈道疯子。

一边是守道如山、本心不灭的人间人皇。

一边是身负族恨、剑镇邪祟的太阴剑仙。

三方对峙,杀阵停滞,煞气悬停,风声寂灭。

漫天漆黑煞须静静悬在虚空,不再轰击,不再躁动。

嬴异深深看了一眼眼底含怒的白璃,最终将目光落回苏清南身上。

极致的疯狂与暴戾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诚恳的疲惫。

数年偏执,百年布局,数次道心震动,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不想再辩道义对错,不想再争路径正邪。

他只想完成那场万古破局。

“苏清南。”

他语气沉缓,褪去所有嘲讽与癫狂,是决战之前最后的坦诚。

“我不问道心,不谈善恶。”

“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我联手,你掌人道镇凡尘,我执弈道噬诸天。双印合一,棋力人道相融,可直接逆斩天外执棋者。”

“你守你的人间烟火,我行我的诸天杀伐。”

“至少在你活着的岁月里,人间无浩劫,苍生无倾覆。”

“这是唯一的活路。”

“何苦非要拘泥于正邪道义,斗个你死我活,让诸天弈手坐收渔利。”

这是他最后的妥协。

不求同道,只求共存。

各取所道,共破诸天。

苏清南白衣静立,望着这位一步步走向邪途、可悲又可怖的对手,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无半分松动。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以杀止杀,以恶制恶,终究会沦为新的棋局祸根。”

“你若真心想救人间,真心想碎诸天棋局。”

“便弃半妖邪躯,舍屠戮之计,放下你那取舍苍生的偏执。”

“随我一同,寻第三条路。”

不献祭苍生,不依托外物,不泯灭人性。

守本心,护万民,以正道破局,以仁心碎棋。

这是苏清南的道,是他坚守至今的第三条生路。

嬴异静静凝视他片刻,虚空悬浮的身躯微微松弛,随即勾起一抹悲凉又嘲讽的冷笑。

“第三条路?”

“哈哈哈……”

“我推演天机数十年,布尽山河棋局,算遍万古命数。”

“浩劫既定,棋局已成,天命难逆。”

“从无第三条路!!!”

“你所谓的正道坦途,所谓的人心坚守,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奢望,是弱者自我慰藉的空谈。”

话落,所有最后的诚恳与妥协,尽数烟消云散。

眼底仅剩彻骨的寒意与不死不休的杀意。

“既然你执意找死。”

“那便战!”

轰隆!!!

一言落,战火重燃。

停滞片刻的三十六座地底阵眼,瞬间尽数全开。

沉寂的漫天煞须再度复苏,暴戾之气远超此前,漆黑煞气裹挟万古怨气与无尽精血,轰然碾压而下。

地底狂风炸裂,黑雾倾覆四野。

嬴异周身弈道黑纹与溟妖血气彻底暴走,两种矛盾力量不再压制,肆意疯狂冲撞。

半人半妖的身躯战力再度暴涨,半步问道的恐怖威压,彻底铺满整座地窟。

“弈道吞山河。”

他十指翻飞,结印掐诀,万千弈道纹路自地底腾空而起,交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漆黑巨网,锁死整片虚空。

退路,生路,闪避之路,尽数封死。

今日此地,要么人皇碎,要么弈主亡。

苏清南眸心沉静,无半分惧色。

“镇——万邪!”

顶天立地的金色法相再度升腾,布满裂痕的法躯金光暴涨!

所有伤势尽数压下,所有本源尽数迸发!

万千人道光丝垂落,缠棋纹,镇煞气,固山河,护苍生。

一白一金两道至大道韵,轰然对撞漫天漆黑邪煞。

天地巨响震彻千里地底。

正道与邪道,人心与偏执,守护与屠戮,在这一刻极致碰撞。

狂暴的能量浪潮以三人战圈为中心,疯狂向四周炸开。

坚硬无比的地底岩层层层龟裂,大块崩塌。

原本稳固千年的荒原地脉核心,开始剧烈塌陷。

碎石坠落,岩层倾覆,黑雾漫天,金光燎原。

整座百丈地窟,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白璃霜剑铮鸣,极寒剑意冲彻云霄。

“太阴封妖邪!”

雪白剑光破空而出,冰封万里煞气,剑斩漫天棋纹,身姿飒然,直扑暴走的嬴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