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口码头是武昌城的黄金口岸,连接豫扬荆江四州,乃是漕粮中转节点,更是重要的军事驻泊码头。
六月十五,王敦幕府差不多三十余人齐聚码头,为温峤和王彬送行。
码头处专门修了一座亭子,乃是士人送别,饯行之地,也可以在亭子里宴饮。
绝大多数人都是来为温峤送行的,温太真在王敦幕府人缘极好。
送行者很多,但王含,王应,钱凤三人没来,王敦自然也不可能出现。
诸人纷纷上前与温峤作别,一时间令温峤应接不暇,王彬却是早早登船,站在船头看热闹。
真心送他的没几个,谁叫他指着王敦鼻子骂呢。
他也不可能去凑温峤的热闹,就那么孤傲的立在一旁看着别人表演。
陆玩,郭璞,沈充俱在,唯独谢宏迟迟不现身。
温峤一边应酬一边探看,心头有些失落。他自然不会认为是谢宏食言不来送他,肯定是王敦不让。
忽听一旁有人大声道:“太真公,丞相亲至。”
众人纷纷回首,只见当先一辆奢华的八牛云母车在前,后面跟着四辆双牛通幰车。
云母车乃是皇帝的金根车之下等级最高,以云母装饰,配八头牛,臣下一般不得私自乘坐,只能由皇帝特赐才可使用,乃是士族牛车中的顶级规格。
后面的通幰车覆盖着全幅的帷幔,看不到里面。
温峤还真以为是王敦来了,心头没由来的一阵打鼓。
他怕王敦反悔,若是不让他离开那可就前功尽弃了。
但旋即他又发现云母车四周并无甲士护卫,仅有两骑在前面引导。
王阿黑出行绝对不会这么低调,难道是……
只见云母车帷幔被卷了起来,宽大的车厢内,竟然是坐着谢宏。
“太真公,世儒公,宏来晚了。”
谢宏遥遥招手,突然就从一旁拿起琵琶,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弹了一个音。
后面四辆牛车的帷幔被卷了起来,露出了以宋祎为首的十多个歌姬,俱是手持各种乐器。
谢宏抬手示意,欢快的乐声悠然响起,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怔,随后纷纷瞪大眼睛欣赏了起来。
一般来说,只有宫廷雅乐在重大朝会,祭祀等正式场合,才有多重乐器合奏,称之为八音迭奏,雅乐并作。
虽然在高门士族的雅集,宴会上,也有以琴瑟笙笛搭配的演奏,但却完全是各玩各的,只不连接不断而已。
谢宏这种方式,类似于现代交响乐了。这种视听感受完全是降维打击。
尤其是弹奏的还是欢沁,欢快的气息很快便让所有人都是露出了惊容,甚至连远处其他登船告别的士人也纷纷驻足回身。
听惯了清商乐,诸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混合了各种声音的乐曲,尤其是情不自禁就跟着心情好了起来。
温峤只觉得脸上极其光彩,今日之事,必然流传开去,成为士林美谈。
“凤至的曲,当真是冠绝天下啊。”
站在船头的王彬都忍不住在心头感叹。
待得一曲演奏完毕,谢宏直接跳下车来,越众来到温峤面前深深一揖:“叔父此去,必定鹏程万里。”
温峤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当下士人作别,没有多少愁绪,更多的是一种旷达,温峤本就果决,心头又担心王敦受了钱凤蛊惑不许他赴任,于是对着众人一揖,大笑道:“苦等凤至一曲,心满意足,温太真就此与诸公作别。”
说完一挥衣袖,转身潇洒上了船。
王彬也遥遥对着谢宏点点头,拱手作别。
谢宏躬身作揖,回头对着宋祎微微一点头。
宋祎拿出柯亭笛,其他歌姬纷纷做好准备,吹奏起《送别》来。
码头上除了乐声再无半点其他声音,温峤和王彬站在船尾听得入了神,那些原本跑来凑热闹的幕府掾属这一刻觉得这热闹凑得太值得了。
即便是平常王敦经常举行各种宴饮,清谈,也都有歌舞,但跟今日听到的曲比起来,只怕以后再听那些清商乐,会有一种嚼蜡之感啊。
直到温峤王彬乘坐的船渐渐远去看不清人,谢宏这才直起身子来。
沈充来到他身边,笑道:“凤至,过几日我亦要返回吴郡,你岂可不送?”
谢宏不由得一愣:“沈公去吴郡作甚?”
沈充眼里有一抹复杂,道:“吾乃吴国内史,自是要回去的。”
谢宏眼睑微微一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锦囊反正给你了,就看你能不能躲过这一劫了。
若你一意孤行义气为重,那我会遵照之前的承诺,帮你照顾儿子沈劲。
若你幡然醒悟,那么恭喜你不用死了。
“凤至,我先回了。”
沈充转身上马离开,幕府的其他掾属也纷纷登上牛车,郭璞对谢宏点了点头:“谢郎君,不要忘了今晚我们之约。”
谢宏作揖道:“不敢忘。”
陆玩留在了最后,目光在后面的云母车上扫了一眼:“王处仲倒是对你礼遇有加,比对老夫强多了。”
谢宏苦笑摇头:“士遥公,我们就别比了,过得几日,我会找个时间去拜访士遥公。”
陆玩冷笑一声,低声道:“汝叫温太真,王世儒叔父,吾两子俱被你蛊惑,便叫不得我?”
谢宏心说你消息倒灵敏。
“晚辈拜见陆叔父。”
陆玩和颜悦色道:“无需这样,自保为重,你我走得太近必然会让王阿黑猜忌,小心钱世仪,此人诡谲,更要小心王应王含,汝似乎成了他们眼中钉。”
谢宏点头轻声道谢:“多谢叔父。”
陆玩叹息道:“你我皆为囚徒啊。”
陆玩在南方士族当中名望极高,乃是南方士族首领,仅次于顾荣,王敦想要拉拢他进入自己的幕府,以此来安抚江南士族群体,巩固自身的统治根基。
但陆玩连朝廷侍中都不当,怎么可能跟王敦?
但架不住王敦直接以朝廷的名义下了任命,强行征召陆玩出任军府长史,同时派人前往吴郡,半胁迫半礼请将陆玩直接绑到了武昌,根本没有给陆玩留下推辞拒绝的空间。
陆玩到了武昌之后始终对王敦保持疏离的态度,王敦也不管他,但却不让他离开。
他需要陆玩的名望而不是这个人。
陆玩登车的时候忽然一转身,问道:“凤至尚未婚配,不知谢幼舆可有为你定亲的打算?”
谢宏心头不由得狠狠一跳,连忙道:“族伯未与晚辈议及此事。”
陆玩点了点头,看着谢宏,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老夫有一女,小字少姜,今年十五,性情温良,亦知书达理,你若是有意,老夫便去与谢幼舆商议。”
谢宏实在没料到陆玩会忽然把话头从囚徒生涯拐到了他的婚事上来。
吴郡陆氏啊。
陆玩乃是陆氏的族长,江东士族之首。
在当下九品中正制极盛的时代,这是真正站在士族金字塔最顶端的家族,这样的家族琅琊王氏求亲都不肯点头,今日却主动向他一个尚未出仕的二等士族提亲。
这绝对算是荣耀了。
但你女儿性情温良知书达理,那就是不漂亮啊。
谢宏是颜狗,他朝着陆玩深深一揖:“叔父厚爱,只是晚辈已有了心仪之人,不敢欺瞒。”
陆玩眉头微皱,然后问道:“是哪家女郎?”
“高平郗氏,道徽公之女。”
陆玩沉默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道:“若论家世,门第,郗氏哪一点比得上我陆氏?老夫连琅琊王氏都不肯嫁女,今日主动开口,汝倒好,竟然拒了。”
谢宏也不辩解,只是垂手听着。
陆玩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忍心再数落。
“罢了罢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个道理老夫还是懂的。”
他话锋一转,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郗道徽早年沦为流民,一心只为门第,却未必肯把女儿嫁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