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落魄山再添武道导师

许安于风光灵秀的落魄山开山立派,亲手搭建起一宗基业,亲笔撰写宗门金书定下规矩,又将玉牒融入宗门根基,彻底稳固了宗门道统。

经由这两道正统凭证的加持,如今的落魄山宗门已然名正言顺,正式跻身浩然天下正统宗门之列,受天地道运认可,得世间修士公认。

大骊王朝这边,由崔瀺指挥坐镇统筹大局,凭借王朝根深蒂固的世俗皇权力量,层层推进、步步蚕食,全方位震慑、席卷整片浩然天下疆域。

而陈平安、刘羡阳、顾璨三人,则以落魄山宗门精锐的身份,结成一路战力超群的队伍,朝着南方地界稳步进发。

一行人沿途缓缓前行,始终与大骊王朝的世俗征伐力量默契配合、遥相呼应,逐一拜访途经的大小山上宗门,或是登门问询规矩,或是核验宗门行事,态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三人各有修行道路,武道、剑道、炼气三道修行体系相辅相成,堪称完美搭配。

陈平安扎根纯粹武道,肉身强横无匹,拳术精湛,近身对战无人能敌;刘羡阳是天资绝世的顶尖剑修,一身剑道修为炉火纯青,出鞘之剑可斩妖魔、破阵法;顾璨潜心炼气问道,修为精深,术法玄妙,擅长控局御气、制衡对手。

其实早在当年浩然天下一众修士齐聚骊珠洞天,追责洞天变故、厘清是非曲直之时,年少的他们便已然锋芒初露,当众展露过远超同龄修士的强悍实力,让诸多老牌宗门、资深修士为之侧目。只是三人素来有个鲜明特点,也是让无数山上宗门无比头疼的习性——每逢开战之前,必先耐心讲道理、辨是非、论对错。

天底下最无奈的处境莫过于此,那些被三人登门问询、对峙的宗门,论实力,宗门弟子、镇山功法、护身法宝尽数出动,依旧无人能够抗衡陈平安三人的联手战力;论道理,引经据典、讲规矩、辩法理,一众宗门长辈、饱学修士,居然全都辩不过谈吐通透、思维缜密的陈平安!

昔日落魄山骊珠洞天的书塾之中,身为山主的许安,向来从不禁锢弟子的思维,更不禁止百家思绪碰撞、正邪理念探讨,始终包容各类思想滋生交融。

他平日里亲自讲授的诸多天地故事、世道道理,其中不乏打破世俗桎梏、颠覆固有认知,甚至被世人视作离经叛道、大逆不道的言论。

经年累月的耳濡目染之下,陈平安三人早已练就了随口便能论正理、辩歪理、析世故、断是非的本事。虽说他们的学识底蕴,尚且比不上李希圣、李宝瓶这对饱读圣贤书、浸润书院文脉的兄妹二人,但论讲道理、辨事理、通世故的水准,早已远超寻常书院学子,格局与眼界都绝非同辈可比。

一路随行的李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反感,反而十分认同这般行事作风。在他看来,真正的读书人,本就不该困于书本、囿于教条,就该这般既能执笔论道,亦能立身践行,知行合一、通透豁达。

“用山主的话来说,就是读万卷书,也要行万里路。”

“道理和武力,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方才三人联手,干净利落地击溃一座南方中等宗门,碾压对手、定下规矩之后,一行人迈步走下山门。陈平安心境畅快,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自得,对着身侧的李二缓缓道出这两句感悟。刘羡阳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认同,顾璨亦是微微颔首,默认这番说辞。

李二静静听着三人的闲谈,一路缓步随行,时不时轻轻点头,心底对许安的育人理念、对三个少年的通透心性,皆是深以为然,只觉这般文武兼修、理力兼备的修行之路,才是最正统、最长久的大道之路。

待几人脚步远去,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间山道尽头,这座方才经历过一场对峙败落的山上宗门,骤然生出天地异动。山间轰鸣巨响接连炸响,宗门内的数座核心殿宇、护山楼阁接连震颤开裂,砖瓦崩塌、梁柱倾颓,尘土碎石漫天飞扬。

最让人惊骇的是,宗门象征根基传承、承载千年香火气运的祖师堂,也在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彻底坍塌,化作一片狼藉废墟,昔日庄严肃穆的宗门圣地,顷刻间荡然无存,尽显败落之态。

此时已然行至山脚平地的陈平安,听闻身后山间的阵阵轰鸣,脚步未停,神色淡然。他抬手蓄力,一拳稳稳轰出,拳风凛冽、力道沉猛,径直砸在这座宗门矗立千年的山门石碑之上。坚硬厚重的石碑瞬间炸裂崩碎,碎块四散飞溅,彻底断绝了这座宗门的最后一丝颜面与气运。

做完这一切,陈平安轻轻拍去掌心沾染的尘土,神色坦荡,没有半分波澜,转身便随同众人一同离去,步履从容,仿佛方才摧毁一座宗门根基,不过是举手之劳。

山巅之上,一方镜花水月法阵悬空流转,世间各处山川动静、人间百态皆能清晰映照其中。山下宗门发生的所有变故,三人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被这面水镜清晰复刻,分毫未差,尽数落入端坐山巅的许安眼中,一切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一览无余。

许安身侧,阮秀慵懒静坐,手中捧着一小碟香脆瓜子,一边慢悠悠剥壳品尝,一边饶有兴致地盯着水镜之中的画面。这段时日以来,阮秀几乎日日栖身落魄山巅,常驻此地,将这玄妙的镜花水月法阵当成了闲暇消遣的物件,日日观看各地宗门动向、弟子历练。

陈平安一行人南下问拳、登门论理、征伐定规的路途,跌宕起伏、趣味十足,宛如一场真实鲜活的世间综艺,一幕幕实景上演,没有半分虚假,让素来喜好热闹的阮秀看得津津有味、乐此不疲。

她看得入迷之时,甚至还忍不住私下埋怨许安,当初布设法阵之时,没有在铁匠铺也安置一座同款镜花水月,害得她往返奔波,无法随时观赏。落魄山巅一共布设了三座功能相通的镜花水月法阵,视角各不相同,阮秀一旦看腻了其中一座的画面,便立刻切换另一座,如同观戏转台一般,随心切换、自在消遣。

许安看着她这般随性惬意、如同孩童玩乐的模样,心底难免暗自吐槽,只觉这位火神大人太过闲适贪玩。但他心里十分清楚阮秀的身份与性情,自然不会蠢到开口反驳,只能任由她自在消遣、随性而为。

就在此时,一道轻盈舒缓的身影缓步踏上落魄山巅,正是李柳。她步履从容,气质清冷,目光淡淡扫过正慵懒嗑瓜子、专注观水镜的阮秀,眼神平静无波,看似只是寻常一瞥,无半分异样。

可许安目光敏锐、心思通透,早已洞悉细微之处,清清楚楚捕捉到两位女子视线交汇的刹那,有隐晦的锋芒悄然碰撞,似有无形火花一闪而过,暗流涌动,只是未曾显露于人前。

“山主,小镇来了一个疯子,指名道姓,非要当面挑战你。”

“嗯?”

许安闻声微微侧目,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心中暗自疑惑。不过是有人上门挑战这般琐碎小事,寻常弟子便可轻易处置、妥善打发,何至于让心境沉稳、处事干练的李柳,亲自登山前来通报?

李柳似乎早已预料到许安会有这般疑惑神色,不等他开口追问,便主动接续话语,道出其中缘由。

“齐先生特意让我前来通报,此人乃是崔瀺的祖父,崔诚。”

“齐先生有言,这位崔先生并非本性癫狂,乃是心魔深种、执念缠身,心病还需心药医,寻常手段根本无法化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才神色闲适、漫不经心的许安,身形骤然一动,缓缓站起身来,脸上的随性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郑重肃穆,神情格外认真。

一旁原本悠然嗑着瓜子的阮秀,也闻声抬眸,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意外,定定看向神色剧变的许安。她心中满是不解,区区一个崔瀺的祖父,一个看似疯癫的老者,为何能让素来淡然从容、遇事不惊的许安,生出这般郑重相待的姿态,反应如此之大。

就在阮秀暗自诧异之际,许安眉眼舒展,重新勾起一抹温润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衫下摆,拂去周身微尘,语气轻快却暗藏笃定。

“巧了,这下子咱们落魄山,倒是正好缺一位正统武道师父,如今算是得偿所愿了。”

说罢,他转头朝着身侧的阮秀与李柳轻轻眨了眨眼,神色带着几分轻松打趣。李柳见状,无奈地白了他一眼,神色清冷依旧;阮秀则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声,打破了山巅的沉静。

“你倒是也清楚,自己根本不适合教人练拳?”阮秀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几分浅浅揶揄,随手将手中剩余的瓜子尽数丢开,身姿轻盈地站起身来。

驻守落魄山的这些时日,她也曾亲眼见过许安指点门下弟子修行武道、打磨拳术。只是许安自身修行天赋冠绝天下,修行之路顺遂无虞,心境与眼界都远超常人,很难共情普通修士的修行困境。

也正因如此,他教导弟子之时,往往耐心不足,稍遇弟子领悟迟缓、进度拖沓,便容易心生烦躁,索性直接袖手旁观,不愿再多费口舌细致讲解。

整个落魄山上下,也就只有陈平安、刘羡阳、顾璨这几位核心弟子,身负三千年绵长龙气底蕴,根基浑厚、心性坚韧、天赋卓绝,远超寻常修士,拥有极强的韧性与领悟力,方能勉强跟上许安的修行节奏与讲解思路,在他的指点下稳步成长。

所以阮秀直言许安不适合教授武道,绝非随口调侃,而是实打实的真切观感。一旁的李柳,对此也是深表赞同,心中十分认可这个说法。

二人都十分清楚,许安对落魄山宗门的整体要求素来极高,严苛至极。齐静春这般当世大儒、文脉圣贤,方能胜任宗门文教先生,执掌弟子文脉教化、心性培育,那对应的武道授业师父,自然也绝非寻常武夫能够胜任,必然要挑选底蕴、天赋、心境皆是顶尖的人物。

听闻许安要亲自前去见那疯癫老者崔诚,阮秀顿时来了浓厚兴致,心底好奇不已,也想跟随一同前去小镇,亲眼见见这位让许安格外重视的老者究竟有何不凡之处。

只是落魄山弟子诸多事务、宗门日常管控,素来由心思缜密、处事公正的李柳全权负责,而镜花水月法阵的值守更是重中之重。许安最终还是将阮秀留在了山巅,让她继续看守三座水镜法阵。

这三座镜花水月法阵,是许安暗中监控世间潜藏隐患、追查暗处蛰伏宵小之辈的关键依仗,一刻都不能松懈,丝毫差错都容不得。即便身为火神的阮秀心中难免有些悻悻不快、隐隐气恼,却也深知此事紧要,只能无奈应允,留守山巅值守。

许安与李柳二人并肩下山,沿着蜿蜒山路缓步前行。一路行来,李柳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口轻声询问,想要弄清许安为何对这位素未谋面、疯癫缠身的崔诚如此看重。

在她眼中,齐静春心怀苍生、胸怀大义,昔日甚至甘愿舍身赴死,以一己之力护佑万千生灵、存续文脉,值得世人万般敬重、许安倾心相待。可崔诚不过是一个疯癫老者,纵使有些武道修为,又凭什么能得到许安等同于齐静春的重视与礼遇?

这份缘由,许安自然无法直白道出,不能言说自己是从后世典籍记载中,知晓了崔诚的一生过往与无上底蕴,只能暂且卖个关子,缓缓开口作答。

“等我彻底化解他身上的心魔、解开他心中执念,届时你自然便知晓答案了。”

“世人皆道武夫身无桎梏、自在随心,殊不知非是武夫不自由,早有崔诚立武道之巅,压尽世间武运。”

“毫不夸张地说,此人乃是当世最有希望冲破桎梏、登临武神境的顶尖纯粹武夫。”

听闻这两句分量极重的话语,素来心境淡漠、宠辱不惊、极少动容的李柳,眉宇间也不由得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诧之色。

要知道,许安自身便是浩然天下、乃至四座天下公认的武道天花板,是实打实的当世武道第一人,一身武道修为深不可测,无人能出其右。昔日宝瓶洲汇聚整座浩然天下的极致武运,举世瞩目,最终却被许安抬手之间尽数震散,足以见得其武道底蕴之浑厚、实力之强横。

以他这般站在武道巅峰的人物,亲口断言一人有望登临武神之境,绝非虚言妄语,足以证明崔诚的武道天赋与底蕴,是真的达到了世间顶尖、有望破境的地步,绝非寻常止境武夫可比。

二人一路闲谈,步履从容,一先一后顺着山路下行,不多时便彻底走出落魄山地界,顺利抵达山下的小镇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