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摔盆不能回头

从秦家墓园回来后。

祖宅平静了几天。

旧院被镇玄司三组彻底封锁,地下的尸犬再没撞过青砖。

祖祠右侧那顶贴满符纸的黑色帐篷,也始终没有动静。

秦正丰仍躺在灵床上。

胸前的五指黑印没有消失,却不再扩散。

那枚【归棺】铜钱被陈不凡重新用三层黄符封住,收进随身黑袋。

铜钱一离手,秦正丰僵硬的右掌终于松开。

至于那口被抓穿底板的棺材,已经封存在祖宅东侧空屋。

屋外贴满镇玄司的镇邪符,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家只能另备新棺。

新棺运来时,罗天成先在三公里外用普通罗盘验过棺木,随后又以定气罗盘检查了一遍。

棺木没有问题。

地下气流依旧朝祖祠汇聚,却没有在新棺上留下印记。

陈不凡在棺底四角贴下封路符。

棺头镇尸。

棺尾断路。

做完这些,他只说了一句:

“能不能送出秦家。”

“要等出殡那天才知道。”

之后几日,白事照常进行。

亲属轮流守灵,宾客陆续吊唁。

百孝魂没有再出现。

秦正丰也没有开口。

祖宅看起来恢复了正常。

可守灵的人总会不自觉地看向祖祠旁的黑色帐篷。

就连提前住进秦家的抬棺人,也宁可绕远路,都不肯从帐篷边经过。

转眼到了第七日。

秦正丰正式出殡。

凌晨四点多。

一排白灯笼在祖宅中亮起。

山雾贴着屋檐流动。

第一声唢呐穿过山林,尖细凄厉,像有人站在远处,提前替秦正丰哭了一声。

灵堂外的白棚拆开一侧。

从棺前到祖宅大门,铺出一条笔直的白纸路。

负责白事的老人压低声音核对流程:

“长子捧遗像。”

“晚辈举幡。”

“孝子摔盆。”

“亲属送行。”

“吉时起棺。”

秦家晚辈披麻戴孝,跪在两侧。

秦正丰被抬入新棺。

七日过去,他的身体愈发干瘪,宽大的寿衣几乎撑不起来。

胸前那道漆黑五指印,则被镇尸符牢牢压住。

陈不凡检查完尸身,亲手合上棺盖。

“只合盖。”

“不落钉。”

秦三爷皱眉。

“为什么?”

陈不凡看着棺材。

“里面再站起来。”

“方便压回去。”

几名抬棺人听得脸色发白。

棺盖最终只用两道粗麻绳固定。

秦若雪走到陈不凡身旁,低声问:

“真的要送?”

“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陈不凡道:

“墓园不认他。”

“地下那口棺材却一直在抢。”

“今天按活人的规矩,送一次。”

秦若雪没有再问。

唢呐声拔高。

灵堂里的白烛齐齐一晃。

秦硕跪在棺前,面前放着父亲的遗像。

照片里的秦正丰还没有疯。

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深色西装,脸上带着淡淡笑意。

和棺中那具干瘪发黑的尸体,不像同一个人。

秦硕看了很久,眼圈渐渐泛红。

秦家老人走到他身旁。

“吉时到了。”

“请四爷上路。”

秦硕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遗像。

两侧晚辈随之起身。

走在最前面的人举起招魂幡。

白幡刚刚离地,幡尾便在无风的灵堂里缓缓扬起。

没有朝门外。

而是越过送行的人群,直直飘向祖祠。

陈不凡伸手夹住幡尾,两指用力一弹。

啪。

白幡这才重新垂下。

乔小满压低声音:

“它还不肯放人?”

“从这座宅子出去的东西。”

陈不凡盯着祖祠里的黑帐篷。

“它都想留一份。”

楚知行站在出殡队伍侧面。

今日他没有穿那件过分显眼的黄色西服。

外面套了一件黑色长风衣。

剑匣背在身后。

手中则拿着镇玄司的现场记录册。

“抬棺人员八名。”

“替补四名。”

“秦家亲属与棺木保持两米以上距离。”

“发生异常,不得自行接触尸体。”

他说完,目光扫过人群。

“尤其不要认尸。”

秦家人听得心里发毛。

有人忍不住问:

“什么叫不要认尸?”

楚知行没有解释。

只道:

“真遇到再说。”

乔小满换回了一双新鞋。

还是厚底。

只是比前一双稍微薄了一点。

罗天成低头看了一眼。

“又建回去了?”

乔小满面无表情。

“秦家赔的。”

“限量定制?”

“精神损失附赠。”

罗天成还想说话。

乔小满已经摸向腰间封煞钉。

他立刻收声。

“办白事。”

“严肃点。”

棺材两侧。

八名抬棺人已经站好。

粗麻绳从棺底穿过。

每个人肩上都垫着一块折叠白布。

秦硕捧着遗像走到灵堂门口。

秦家老人端来一只黑色瓦盆。

盆中装着纸灰、香灰和少量五谷。

“长子摔盆。”

“盆碎,阴阳断。”

“人往前走。”

“魂留在后面。”

他说到这里,特意抓住秦硕的手臂。

“摔下去以后。”

“不要停。”

“不要回头。”

“无论后面是谁叫你。”

“都不准回头。”

秦硕眼睛泛红。

“我知道。”

老人仍不放心。

“记住。”

“哪怕是你爸叫你。”

“也不能回头。”

秦硕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他将遗像暂时交给身边的堂弟。

双手接过瓦盆。

老人退到一旁。

唢呐声骤然拔高。

招魂幡向前。

秦家亲属跪下哭喊。

“四爷上路——”

“孝子摔盆——”

秦硕举起瓦盆。

闭上眼睛。

猛地向地面砸去。

啪!

瓦盆四分五裂。

纸灰和五谷同时飞散。

灵堂门口的白纸,被震得轻轻扬起。

秦硕咬紧牙关。

跨过碎盆。

迈出门槛。

一步。

两步。

堂弟捧着遗像追上来。

秦硕刚准备重新接过。

身后的灵堂里。

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阿硕。”

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虚弱。

秦硕伸向遗像的手,瞬间僵在半空。

堂弟的脸也白了。

那是秦正丰的声音。

不是这段时间疯疯癫癫时的嘶哑。

也不是前几日借尸开口的秦承德。

而是秦正丰还清醒的时候。

温和。

疲惫。

带着一点习惯性的拖音。

像小时候秦硕跑得太快,他在后面叫他慢一点。

秦家老人脸色骤变。

“往前走!”

“不要停!”

秦硕肩膀开始发抖。

罗天成也立刻喝道:

“别听!”

“接遗像,继续走!”

秦硕伸出去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灵堂里。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我。”

秦硕眼眶瞬间红了。

棺材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敲击。

咚。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棺盖。

“阿硕。”

“爸还没出来。”

秦硕呼吸一乱。

秦家老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不能回头!”

“摔了盆就没有回头路了!”

秦硕眼泪已经掉下来。

“可是那是我爸……”

“不是!”

陈不凡厉声道:

“你现在回头。”

“看见什么,什么就是你爸!”

棺材里又响了一声。

咚。

这一次更急。

“阿硕。”

“带爸走。”

秦硕再也忍不住。

猛地转过身。

就在他回头的一瞬间。

地上摔碎的瓦盆碎片,同时颤了一下。

啪嗒。

啪嗒。

原本飞散出去的纸灰,没有随风飘走。

反而贴着地面。

一缕一缕爬回灵堂。

灵堂里的长明灯骤然变暗。

棺头那张黄符中间,慢慢鼓起一个指印。

砰!

棺盖猛地向上撞了一下。

横在棺身上的粗麻绳瞬间绷紧。

抬棺人全都往后退。

第二声闷响紧接着传来。

砰!

棺盖向上抬起一条缝。

一只枯瘦的手掌,从缝隙中缓缓伸出。

五根手指扣住棺沿。

指甲乌黑。

关节全部绷起。

紧接着。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两只手同时用力。

棺盖被一点点推开。

刺啦——

贴在棺头的黄符从中间裂开。

秦正丰坐了起来。

黑色寿衣贴在干瘪身体上。

脸颊凹陷。

眼睛睁着。

眼珠已经完全变成灰白色。

他的头缓缓转动。

最后停在秦硕身上。

“阿硕。”

秦硕嘴唇颤抖。

“爸……”

陈不凡脸色骤沉。

“别认!”

晚了。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

秦正丰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

两只手越过棺沿。

整个人像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秦硕下意识伸手。

“爸!”

秦正丰上半身迅速离开棺材。

胸口。

腰腹。

全都探到棺外。

可他的两条腿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寿衣下面。

双脚像陷进了棺底。

脚踝周围的木板正在发黑。

一缕缕黑泥从木头里渗出。

缠住他的脚背。

向祖祠方向不断拉扯。

秦正丰的上半身却被秦硕回头形成的那条血亲孝气牵住。

拼命往灵堂外扑。

一边往前。

一边往后。

他的腰被拉得越来越长。

寿衣绷紧。

脊柱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咔。

咔咔。

胸口那道五指黑印再次浮现。

像一只手从身体里面往下拖。

而他的两只手,却依旧伸向秦硕。

“带爸走……”

“阿硕……”

“爸不想下去……”

秦硕哭着向前。

“爸!”

陈不凡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将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松开我!”

秦硕挣扎。

“那是我爸!”

“你再认一次。”

陈不凡盯着棺外那具被拉长的尸体。

“他就起尸了。”

秦正丰的手已经伸到秦硕面前。

枯瘦指尖距离他的脸,只剩不到半尺。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陈不凡另一只手已经抽出镇尸符。

一步跨过满地碎瓦。

迎着秦正丰伸来的双手,直接将黄符拍在他的额头上。

啪!

秦正丰全身猛地一僵。

灰白眼珠剧烈颤动。

嘴里发出一声不属于活人的尖叫。

“啊——”

声音不止一道。

秦正丰。

秦承德。

还有百孝魂里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

全部挤在同一副喉咙里。

祖祠方向。

那顶贴满符纸的黑色帐篷同时鼓起。

里面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重撞击。

咚!

陈不凡按住符纸。

指尖迅速失去血色。

“生路已断。”

“死人回棺。”

镇尸符上的朱砂骤然亮起。

秦硕脚下。

一条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白细线应声崩断。

秦正丰向前伸出的身体瞬间失去支撑。

整个人猛地向后折去。

砰!

后背重重砸进棺中。

可他的双手仍旧死死抓住棺沿。

十根指甲全部陷进木头。

发出刺耳摩擦。

陈不凡抓住他的手腕。

“松手。”

秦正丰没有动。

棺底的黑泥却越涌越多。

像地下的东西也在催促。

陈不凡指尖发力。

镇尸符上的朱砂再次一亮。

咔嚓。

秦正丰左手第一根手指松开。

随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一根接一根。

直到十根枯瘦手指全部从棺沿垂落。

陈不凡猛地推上棺盖。

砰!

罗天成立刻上前。

两枚铜钱压住棺头棺尾。

乔小满也甩出两枚封煞钉。

钉住棺材两侧的影子。

楚知行则站到祖祠方向。

右手两指搭在剑匣上。

棺材内部剧烈震动了几下。

随后。

一点点安静下来。

整个灵堂鸦雀无声。

秦硕跪在碎裂的瓦盆旁。

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刚才……”

“真的是我爸吗?”

陈不凡并不回答,只是蹲下检查棺底。

新棺底部已经出现两团漆黑脚印。

脚印周围的木纹,全都朝祖祠方向弯曲。

“有一部分是。”

陈不凡站起身。

“但你一回头。”

“就不只是他了。”

秦硕抬头。

“什么意思?”

“摔盆。”

“是把活人的路和死人的路断开。”

陈不凡看着满地碎片。

“你回头。”

“就等于告诉后面的东西。”

“还能走回活人路。”

乔小满看向棺材。

“刚才到底是什么在拉他?”

“秦硕的血亲孝气。”

陈不凡指向灵堂外。

“给秦正丰开了一条出去的路。”

他又指向棺底。

“祖祠地下那边。”

“不肯放人。”

“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乔小满皱眉。

“一个往外拉。”

“一个往地下拖?”

陈不凡松开秦硕。

“不是两股力。”

“是两座坟。”

秦家墓园不认秦正丰。

秦硕回头以后。

活人的血亲和孝气,短暂替父亲开出一条路。

祖祠地下的黑棺察觉秦正丰要被带离秦家,立刻收紧归棺线。

如果陈不凡再晚一步。

秦正丰的尸体会被两条归路拦腰撕开。

秦家老人坐在地上。

嘴里反复念着:

“不能回头……”

“摔盆不能回头……”

“坏了规矩。”

“这下真坏了规矩。”

八名抬棺人站在几米外。

没一个人敢重新靠近。

陈不凡又取出一道镇尸符。

重新贴在棺盖中央。

“换抬棺的人。”

“原来的八个。”

“肩上已经沾了尸气。”

楚知行立即让人将八名抬棺者带到一旁。

乔小满负责检查。

秦硕跪在地上,双手抱住头。

没人再催他继续出殡。

就在一片混乱中。

福伯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脸上没有惊恐。

也没有责怪。

只是来到棺材旁边。

将一片被棺盖夹住的寿衣衣角,轻轻抽了出来。

又仔细抚平。

像过去二十多年里。

每一次替秦家人办白事那样。

平静。

熟练。

秦若雪站得很近。

她一直盯着福伯的手。

福伯掌心贴在棺盖上。

停留片刻。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四爷。”

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陈不凡和秦若雪听见。

“外面的路。”

“不是给您走的。”

陈不凡缓缓转头。

福伯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灵堂。

落在祖祠右侧那顶贴满符纸的黑色帐篷上。

“四爷。”

“该回您真正的地方了。”

棺材里面。

秦正丰手指落下,指甲轻轻刮过棺盖。

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