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板电脑屏幕散发着幽冷的荧光。
韩铮死死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笑得一脸和气的男人。他的呼吸停滞了整整三秒,紧接着,胸腔里爆发出如同负伤野兽般的粗重喘息。
“是他。”韩铮的声音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他一把抢过沈默手里的加密平板,指骨因为极度用力而泛起刺眼的青白。
第十四次任务。
那是秦牧和韩铮军旅生涯中最惨烈的一笔。八人突击小队,按照后方提供的情报,潜入一个标明“已废弃、无重火力”的敌方据点。结果他们刚切断外围铁丝网,三挺大口径重机枪就从隐蔽暗堡里推了出来。那是预先设计好的交叉火力网,没有射击死角。
六个兄弟。六条人命。连一枪都没来得及开,就被金属风暴绞成了肉泥。最后收敛遗体时,六个人的重量加起来,连三个标准骨灰盒都装不满。
“踩着我们兄弟的血,升了大校。”韩铮猛地抬起头,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他一把扯下胸前的战术通讯器砸在地上,反手拔出腰间配枪,转身大步朝越野车走去。
“老韩。”秦牧站在原地,声音不大。
韩铮没有理会,一把拉开车门。
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死死按住了车门。是秦牧的手。那双手刚刚徒手扯断了特种钢丝,虎口处的皮肉完全翻卷,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滴,但按在车门上的力量却像钢浇铁铸,纹丝不动。
“放手!”韩铮像头疯熊一样咆哮,枪口甚至无意识地偏向了秦牧,“老秦你放开我!那是六条回不来的命!那个王八蛋现在穿着军装坐在省军区的办公室里喝茶!你让我怎么冷静?!”
秦牧看着韩铮充血的眼睛,没有退让半步。
“他现在是大校,沈同辉是东海省的实权厅级干部。”秦牧的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临江市的安全屋被端,说明他们已经切断了周严的调查线。你现在带着枪冲进省军区,连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以叛逃或袭击军事重地的罪名当场击毙。你死了,谁给那六个兄弟翻案?”
韩铮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对峙了足足十秒,他手里的枪终于当啷一声掉在碎石地上。这个三十八岁的铁血汉子,南部战区的副旅长,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秦牧弯腰捡起枪,插回韩铮的枪套。
“血债必须血偿。”秦牧拍了拍韩铮的肩膀,“但要用我们的方式。”
沈默走上前来,脸色阴沉如水:“老秦说得对。对方动用军方级别的反侦察手段血洗临江市安全屋,就是在给我们下战书。不仅是第十四次任务的内鬼,连同沈同辉在内,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巨大的威胁。周永胜和鬼面,不过是他们抛出来的探路石。真正的绞杀,马上就会从省级层面压下来。”
陈远航拽着周永胜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过来。
周永胜满脸是血,裤裆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臊味。他刚刚听清了“沈同辉”和“大校”的名字,整个人已经彻底崩溃了。他终于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市级权力,在这场涉及国家安全和军方绝密的博弈中,连个炮灰都算不上。
“别杀我……我知道沈同辉的资金往来……我知道他跟北极星网络是怎么洗钱的……”周永胜跪在水洼里,拼命磕头。
沈默看都没看他一眼,对着身后的国安特勤偏了偏头:“带上直升机。跟鬼面关在不同的舱室。回局里直接上最高级别的手段。这块砖,我要砸碎了榨出最后一点水。”
两名特勤立刻上前,将周永胜架走。
矿坑外围的警笛声越来越密集。林啸端着枪小跑过来。
“哥,省厅的特警已经接管了外围三公里的防线。这里交给我们清理。”林啸看了一眼远处的废墟。
秦牧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操作平台下方。秦母和秦小棠还坐在地上,身上裹着林啸的战术外套。
“妈,小棠。”秦牧蹲下身,尽量把满是鲜血的双手藏在身后,“这两天,你们先跟着林啸走。他会带你们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小牧……”秦母紧紧抓着秦牧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担忧,“你到底惹了什么人?咱不争了行不行?宅基地咱不要了,赔偿咱也不要了……跟妈回村吧。”
“妈。”秦牧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有些事,已经不是退让就能解决的了。我十八岁离开家,国家教了我一身杀人的本事,不是为了让我在家人被绑着炸弹的时候妥协的。”
秦小棠红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哥,你去做你要做的事。我照顾妈。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秦牧站起身,看向林啸。
“哥你放心。”林啸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家属我亲自护送到东海省武警总队地下安全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没人能动她们一根头发。”
秦牧回了一个军礼。
直升机的旋翼卷起狂风,带着鬼面和周永胜升空离去。武警的装甲车开始分批撤离。
矿坑底部很快只剩下秦牧、韩铮、沈默和陈远航四人。
风吹过西山矿区的废弃钢铁骨架,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秦牧独自走到一处断裂的墙根下。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部屏幕已经完全碎裂的老旧智能手机。这是他退伍回村那天,在镇上花三百块钱买的二手货。
屏幕虽然布满蜘蛛网般的裂纹,但依然亮着微弱的光。
“老秦,你打算怎么做?”沈默走过来,“周严那边现在受制于军事检察院的程序,沈同辉又动用了省级资源封锁消息。我们在体制内,很多手段施展不开。对方是厅级和军方高层,靠我们几个,扛不住这轮反扑。”
秦牧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滑动,点开了通讯录。
在那个没有任何分类、只有一排排简单代号的列表里,他勾选了全部。
“我不想惹事。”秦牧看着屏幕,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平淡,“我退伍,是因为我觉得十七次任务,够我还这身军装的债了。我只想回家给老太太做顿饭。”
他低下头,带血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但他们非要教我,普通人是没有资格讲道理的。”
秦牧按下发送键。
“那我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讲一次道理。”
手机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提示框:【发送成功】。
短信的内容只有七个字。
【兄弟们,我需要你们。】
与此同时。
北部战区,某隐秘的实弹战术射击场。
一排全副武装的特种兵正在进行夜间移动靶射击。站在队伍最前方、肩膀上扛着两杠三星的男人,口袋里的私人战术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自动步枪,点开屏幕。
只看了一眼,男人原本随意站立的姿态瞬间变了。一股实质般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炸开,周围几个正在射击的特种兵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全体都有!停止射击!”男人一把扯下耳罩,“副队长!”
“到!”
“接管训练。我请假。”男人转身就往吉普车走去。
“队长,明天军区首长要来视察演习啊!您去哪?”
“去还一条命。”
东海省,公安厅刑事侦查局办公室。
凌晨三点,走廊里静悄悄的。一间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高大男人正在翻看摞成小山的卷宗。
桌上的手机亮了。
男人拿起手机,视线落在屏幕上。短短七个字,让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冷脸瞬间绷紧。
他没有犹豫,直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把已经很久没有擦拭过的九二式警用手枪,咔哒一声推上弹匣。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省厅一把手的内线。
“厅长,我要交配枪,申请无限期休假。”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疯了?临江市的案子正查到关键时候!出了什么事?”
“私事。如果我回不来,辞职报告在我的电脑桌面上。”男人挂断电话,将手枪插进后腰,大步走出办公室。
南部海域,某驱逐舰甲板。
一个穿着海军迷彩的军官正靠在栏杆上抽烟。海风很大,火星明灭不定。
战术手表的警报灯突然闪烁红光——那是只有最高级别的特定联系人才能触发的加密通道。
军官点开手表屏幕。
看完那条信息,他把抽了一半的烟直接按在掌心掐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身走向舰桥指挥室,拿起了内部通讯器。
“舰长。我申请立刻搭乘补给直升机离舰。”
凌晨四点。
当第一缕曙光试图撕开东海省厚重的云层时,分布在全国五个战区、三大国家暴力机关系统内的十七个人,同时做出了反应。
他们有的是手握实权的高级军官,有的是隐于市井的情报人员,有的是一线搏杀的执法利刃。
但在这一刻,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西山矿区底部。
秦牧将那部碎屏手机塞回口袋。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身后的韩铮、沈默和陈远航。三个人的表情出奇的一致,那是准备把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走吧。”秦牧迎着冷风拉开越野车的车门。
“去哪?”沈默问。
秦牧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去临江市。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