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0章 一百两和五千两

刘富贵他爹和他娘被带到了监军营房旁边的一间偏屋里。

屋子不大,四壁空空,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舆图,桌上搁着一壶沏好的茶,两个粗瓷茶杯。

可两位老人谁也没心思去碰那茶碗。

刘老汉蹲在墙角,两只粗糙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不停地搓来搓去,把老茧搓得沙沙响。

刘老婆子坐在条凳上,眼睛哭得肿成了核桃,眼眶里头已经没有什么泪水了,只剩下干涩的红血丝。

他们的大儿子死了。

刘富贵在世的时候,营里营外没几个人瞧得起他。

他没有真本事,带不了兵打不了仗,只会跟在赵虎屁股后头摇尾巴。

同僚们当面客客气气喊一声“刘士吏”,背地里头骂什么的都有。

可对这两个老人来说,刘富贵是个孝顺儿子。

每月的饷银拿回来,一文不少地交到老娘手里。

弟弟们吃不饱,他宁可自己饿着也要把干粮省下来。

逢年过节,再寒酸也要给二老扯几尺新布做衣裳。

老两口本以为,儿子在赵千户手底下混得不错,两个小儿子往后也能跟着沾光,

好歹不用像他们一样,一辈子土里刨食。

谁知道光没沾上,大儿子的命先没了。

刘老汉蹲在墙角,浑浊的老眼里头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儿子的命,不能就这么白白没了。

门帘一挑,马监军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像是刚刚替谁操碎了心。

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走到桌边坐下,先叹了口气。

“本官刚才跟赵虎谈过了。”

刘老汉猛地抬起头来,刘老婆子也攥紧了衣角。

马监军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才继续说道:

“这个事儿呢,本官跟他说了半天。

他现在被本官扣在营房里头,一开始嘴硬得很,说什么都不认。

本官拍了桌子,告诉他——你要是不认也行,那就按律法办,革职查办,该流放流放,该杀头杀头。”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两个老人脸上露出了一丝希望的神色,然后话锋一转。

“可是呢,赵虎说他拿不出多少钱来。

他说他一个千户,看着风光,实际上应酬开销大得很,家里头妻妾成群,处处都要银子,手头紧巴巴的。

他要是一口咬死了不认,你们就算告到上头去,也未必能把他怎么样。

赵虎毕竟是个千户,朝里头也是有人帮他说话的。”

刘老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我儿子就白死了?”

“本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让他松了口。”

马监军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像是在谈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

“你们看看,赔你们一百两银子,行不行?”

一百两。

刘老汉愣住了,他儿子一条命,就值一百两?

老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开口。

刘老婆子先哭出了声,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儿子一条命啊!一百两?大人,一百两能买一条人命吗!”

马监军的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他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面,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分。

“一百两还少?

你们知不知道,前线战死一个百夫长,朝廷的抚恤银子才五十两!

你儿子只是个文职吏目,连品级都没有,本官替你们要来一百两,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刘老汉被他这一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监军见他们被镇住了,语气又放缓了些,像是在开导一对不懂事的老小孩。

“再说了,你们儿子的死,说出来也不光彩。

外头多少人都看见了,是他亲自把赵虎请进洞房去的。

你说人家强迫你儿媳妇。

可当时你们老两口就在东院睡着,几步路的距离,怎么没一个人出来报官?

人家赵虎咬死了说是自愿的,外头的人也都说是自愿的,你们拿什么跟人家掰扯?”

这话像一把刀子,不偏不倚地扎在刘老汉的心窝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自愿的,想说他们老两口是吓得不敢出声,想说那赵虎是个畜生。

可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毫无用处的沉默。

“这一百两,还是本监军费尽口舌替你们争来的。”

马监军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老人,语气里头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你们要是觉得少,不要也行。

本官这就去回了赵虎,让他自己来跟你们谈。

到时候他一两银子都不给,你们又能把他怎么样?”

刘老汉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从墙角站了起来,声音又急又慌。

“一百两就一百两!我们要!”

刘老婆子也在条凳上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一边哭一边说。

“我们要……大人,我们要……”

“这就对了嘛。”

马监军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走回来拍了拍刘老汉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拍一只听话的牲口。

“不过呢,有一件事本官得提前跟你们说清楚。

这个事儿,不能对外声张。

你们拿了银子,就得把嘴闭严实了。

赵千户不会往外说,本官也不会往外说。

这是军营里头的丑事,传出去丢的是边军的脸面。

你们儿子生前做了什么,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真要闹大了,丢人的不只是赵虎。”

刘老汉连连点头,嘴唇蠕动着,反复念叨着。

“我们不说、不说……只要银子能拿到手,我们什么都不说……”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算着,一百两省着花,闭眼前都花不完。

大儿子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

可两个小儿子还在,有了这笔银子,就能供他们读书。

说不定将来能考个功名,做个官。

哪怕做不了官,做个小吏也行,总比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强。

大儿子生前最疼两个弟弟,他要是泉下有知,也会同意的。

马监军看着两个老人脸上,那副彻底被驯服的神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转身挑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去赵虎那边,而是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理了理官袍的领口,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了调。

从刚才面对老人时的不耐烦,切换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无奈。

然后他推开了关押赵虎那间营房的门。

赵虎正坐在椅子上,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整个人像是被拴在磨盘上的驴,动一下都哗啦作响。

他看见马监军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带着急切和探询。

马监军走到他面前,没坐,站着开口说了一句。

“那俩老人说了,要五千两银子。”

赵虎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