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6章 理正的权利

石磊把石兰身上的行李卷接过来放到地上,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拉进屋里坐下,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水,才开口问。

“慢慢说,前因后果都讲清楚。”

石兰捧着碗,眼泪又掉了下来,声音细细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子说我们品德败坏,不孝敬长辈。

还说大哥你三番五次殴打祖父祖母、致人伤残。

书院不收这样的学生,让我们收拾东西回来。”

小石头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咬着牙说。

“夫子一开始还不肯说原因,是我们跪在他门口求了半天,他才把理正的信扔给我们看的。

理正给书院写了亲笔信,说咱们老石家大逆不道,大哥你殴打祖辈,全家都不是好人。

书院一看是理正写的文书,问都没问,直接就给我们除名了。”

石磊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理正。

那个分家时就站在张氏那边、当众被他扇过一个嘴巴的理正。

石磊记得当时他站在院子里,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殴打长辈,天理难容”。

那时候他没当回事。

他是军户,地方上的理正管不到他头上。

可他忘了,小石头不是军户。

小石头要走科举的路。

而科举的第一道门,就是理正的保举文书。

没有理正的印,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老东西掐的不是他的脖子,是他弟弟的前程。

李嫣然也起来了,站在门口听完了全部的话。

她走过来,一手揽住石兰的肩膀,一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轻声说了一句,

“不是你们的错。”

石磊站起来,把拳头按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声音放得尽量平缓。

“你们不用担心,哥出去跑这个事。

你们在家好好待着,听嫂子的话,先别告诉娘。”

他弯腰去系马靴上的带子,手上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指节都是白的。

“等等。”

李嫣然转身走到床头,从匣子里翻出几张银票,数了五百两,折好塞进石磊手里。

“到了镇上,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动气。

书院那边打点一下,兴许能通融。”

石磊看了看她,把钱揣进怀里,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然后他转身出门,解了马缰绳,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理正家的大门敞着。

石磊到的时候,理正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齐整。

院子里摆了一张竹桌,桌上一壶茶、一本书。

理正就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像是在等人。

“哟,石百户。”

理正放下茶盏,脸上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早就料到你会来的得意,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进来坐,进来坐。”

石磊没有坐。

他站在院子中间,直直地看着理正。

“信是你写的?”

理正也不装糊涂,点了点头。

“是我写的。

可我的信上说错了吗?”

他把手里的书本合上,慢条斯理地站起来,和石磊面对面站着。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院子外面看热闹的人听见。

“你不赡养祖父,殴打继祖母,这事全村人都看见了。

我只是如实跟书院说明情况。

书院觉得这样人家的子弟,不适合读圣贤书,那是书院自己的规矩,你找我也没用。”

石磊的拳头攥紧了。

理正看了一眼他的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的恶意却更浓了。

“石百户,你想打我?

来,你打!你当众打!

反正我是没本事管你这个军户,你上次扇我那个嘴巴,我到今天脸上还疼着呢。

不过嘛——”

他拖长了调门,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弟弟可不是军户。

他要考功名,就得从我这儿过文书。

你可以打我,我也可以一辈子不在他的保举文书上,盖章!

你不让我好过,你弟弟这辈子也别想出息。”

石磊死死地瞪着理正。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压的。

他知道理正说的是实话。

科举的规矩就是这样——考生必须由本籍理正出具保举文书。

证明其身家清白、品行端正。

没有这张纸,别说考秀才,连县试的门都进不去。

这不是他能用拳头解决的事。

他松开了拳头。

“你想怎么样?”

石磊的声音压得很沉。

“我不想怎么样。”

理正重新坐回竹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书院已经把令弟令妹除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至于以后保举的事嘛,那就要看石百户的品性,能不能有所长进了。”

石磊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过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身后理正的声音追着背。

“石百户慢走啊,回去好好修身养性,圣人的道理还是要多读一读的。”

门口围观的村民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在后面小声议论。

有的叹气,有的摇头。

石磊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直奔村长家。

村长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

看见石磊骑着马过来,远远地就把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迎了两步。

石磊把马拴在门口的老槐树上,一屁股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村长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旱烟嘴子在手里转来转去,最后叹了口气。

“石头啊,不是叔不帮你。

理正这一关,朝廷定的规矩,考功名得他出保举文书。

他说你品行不端,书院那边就得认,将来县试那边也得认。

我这个村长管的是田亩赋税、邻里纠纷,管不到文教这一块。

他出的文书,我改不了,也撤不了。”

石磊没有说话。

村长看了他一眼,又叹了口气,放下烟杆说。

“理正也是读书人,他向着你三叔,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三叔好歹是村里这几年,唯一一个考出去的秀才。

理正指望他将来中举,好沾光提携。

你那次当众扇了他耳光,他早就怀恨在心。

这回不光是书院的事,他掐的是你弟弟将来的功名。

这口子一堵,你弟弟再好的学问也白搭。”

石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件事上村长的确无能为力。

他谢过村长,翻身上马,朝镇上的方向去了。

马蹄踏着土路一路出了村,上了官道。

石磊也没有换衣裳,身上还是那件日常穿的短打,怀里揣着李嫣然塞给他的那五百两银票。

理正那边的路暂时走不通,但书院还是要去的。

书院要是能让小石头和石兰回去念书,至少先把学问续上。

理正那边的保举文书,后面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