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最近越来越不想回家。
医院很累。
可医院的累至少清楚。
查房,门诊,手术,病历,值班。
每一件事都有流程,有目标,有结果。
家里的累却像一团雾,走进去就缠住人,让他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
顾母会抱怨林诗予不懂事。
林诗予会抱怨顾母控制欲太强。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顾承安应该站在自己这边。
而顾承安只觉得疲惫。
这天夜里,他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
他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坐了很久。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顾母。
“你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另一条是林诗予。
“你妈今天又翻我买的快递,你回来必须说清楚。”
顾承安看着那两条消息,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种疲惫到极点后的苦笑。
他忽然明白,沈南星以前为什么会越来越沉默。
不是她没有话说。
而是说了也没有用。
她夹在他和母亲之间,夹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夹在孩子和老人之间,每天都有无数琐事要处理。
而他那时做了什么?
他把医院的累带回家,理所当然地希望家里安静。
如果家里不安静,他就烦。
如果沈南星解释,他就觉得她小题大做。
如果母亲抱怨,他就让沈南星忍一忍。
现在轮到他被夹在中间,他才知道夹板气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忍忍就过去了”。
它会一点一点磨掉人的耐心和温度。
顾承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南星小院的照片。
老树。
灯光。
溪水。
书屋。
那种安静像另一个世界。
他曾经拥有过沈南星,却没有让她在自己的婚姻里得到安静。
如今她把安静做成了一座小院,给陌生人住,也给孩子们玩,却已经和他无关。
手机又响。
这次是林诗予打来的。
顾承安接通。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在医院。”
“你骗谁?我听你那边很安静。”
顾承安捏了捏眉心。
“我在停车场。”
林诗予冷笑。
“所以你宁愿待在停车场,也不愿意回家?”
顾承安沉默。
这沉默已经说明答案。
电话那头的林诗予声音发颤。
“顾承安,我们才结婚多久?你就这样对我?”
顾承安抬手按住眉心,声音里全是倦意:“我只是很累。”
“你累,我不累吗?”林诗予哭了出来,“你妈天天管我,我买什么她都要问。我晚点起床她说我懒,我点外卖她说我不会过日子。你回家就装死,让我自己面对她。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对沈南星?”
这句话像一把刀,毫无预兆地扎进顾承安心口。
他没有立刻说话。
林诗予也像意识到自己说重了,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顾承安才艰难地点了一下头:“是。”
林诗予怔住。
“什么?”
“我以前也这样对她。”
承认这句话并没有让他轻松。
反而像把一块遮羞布扯下来。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当年沈南星承受的,远比他愿意承认的多。
林诗予在电话那头哭得更厉害。
“那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受气的人变成我了。”
顾承安垂下眼,喉咙有些发紧:“对不起。”
“你别只会道歉。”
电话挂断。
顾承安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
对不起。
这三个字现在显得太轻。
对林诗予轻,对沈南星更轻。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顾母坐在客厅等他。
林诗予的房门关着。
顾母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承安,我跟你讲,诗予今天又……”
“妈。”顾承安打断她。
顾母愣住。
顾承安看着她,声音疲惫却清楚。
“今天太晚了,我不想听任何人评价另一个人。”
顾母张了张嘴。
“你这是什么态度?”
顾承安没有争。
“我去洗澡。”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
热水冲下来时,他撑着洗手台,低着头,很久没有动。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发青,脸色疲惫。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终于走进了沈南星曾经站过的位置。
只是沈南星当年没有车可以躲,没有停车场可以待,也没有谁对她说:
你辛苦了。
她只能一次次把疲惫咽下去,然后继续做饭、带孩子、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顾承安闭上眼。
水声很大。
可再大的水声,也冲不掉他迟来的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