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雨势小了一些。
小宝吃得太饱,被沈南星勒令在屋里慢慢走十分钟。大宝主动去洗碗,李渊想帮忙,被大宝严肃拒绝。
“你是客人。”
小宝立刻从旁边探过脑袋:“也是救命叔叔。”
大宝想了想。
“救命叔叔也先休息。”
李渊被两个孩子安排得明明白白,只好退出厨房。沈南星看得好笑,也没有阻止。孩子们愿意参与家务,是好事。她不想把他们养成只会被照顾的人。
雨后的院子泛着湿润的光。
李渊撑了一把伞,走到老槐树下。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廊灯映在水洼里,像一盏盏碎掉的小灯。他站在那里,听着屋内传来的声音。
小宝在和大宝争论蒸蛋到底像月亮还是像黄色云朵。
沈南星的笑声从厨房传来:“你们先把碗洗干净,再研究天文学。”
大宝从水池边探出头:“这不是天文学。”
小宝踮起脚,手掌拍在门框上:“是美食文学!”
李渊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还没完全散开,眼眶却先热了。
他猝不及防。
这种场景太熟悉了。
以前家里周末也会这样。妻子在厨房收拾,他负责给女儿擦桌子。女儿总是边擦边唱歌,唱着唱着就忘了自己在干活。妻子会笑着提醒,桌子还没擦完,小姑娘就会理直气壮地说,爸爸也没擦干净。
那时李渊总觉得日子很普通。
普通到可以随意推迟。
普通到他敢把很多陪伴放到“下次”。
可现在,他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听见相似的饭后热闹,才知道那些普通日子早已成了他再也回不去的珍宝。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不是嚎啕,也不是崩溃。
只是无声地落。
李渊低下头,手指握紧伞柄。他不想让屋里的人看见,更不想让孩子们担心。他以为自己最近已经好很多了,能吃饭,能开会,能陪孩子玩,能说起过去。可某些时刻,悲伤还是会突然从角落里走出来,轻轻拍他的肩。
提醒他,失去仍然在那里。
沈南星出来倒水时,看见了院子里的身影。
雨已经很小,李渊却仍撑着伞站在树下。他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垂着,那种孤独感在湿冷的夜色里格外明显。
她没有立刻喊他。
只是放下水壶,拿了一件薄外套走出去。
“李渊。”
李渊抬手很快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
“怎么出来了?”
沈南星把外套递给他。
“雨后凉。”
他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穿。
沈南星看见他发红的眼眶,心里轻轻一酸。
“想起她们了?”
李渊沉默片刻,点头。
“刚才吃饭的时候,太像了。”
沈南星站在伞边,没有追问像什么。
李渊盯着水洼里摇碎的灯影:“我以前总嫌家里吵。女儿吃饭慢,我会看手机;她想让我陪她搭积木,我说等我忙完。她妈妈说我心不在家,我还觉得她不理解我。”
他笑了一下,眼泪却又掉下来。
“后来才知道,能被家里的声音吵,是多好的事。”
沈南星喉咙有些堵。
她想起顾承安。
想起他回家后嫌孩子吵,嫌家务烦,嫌她说话带着疲惫。很多男人都在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直到失去,才发现那些让他们嫌麻烦的东西,正是生活最珍贵的部分。
不同的是,李渊的失去无法挽回。
这让他的后悔更沉重。
沈南星把外套往他手里推了推:“想她们,不代表你退步了。”
李渊看向她。
李渊的目光落回亮着灯的屋内:“我知道。只是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自己不配坐在那样的饭桌上。”
“为什么?”
“因为我曾经拥有,却没有好好珍惜。”
沈南星沉默了一会儿。
“人都会犯错。只是有些错还有机会改,有些没有。没有机会改的,不代表你余生只能一直惩罚自己。”
李渊眼底一颤。
沈南星把声音放得更轻。
“如果你真的觉得亏欠,就把后来能珍惜的东西好好珍惜。不是替代她们,是带着那份遗憾,学会不再辜负。”
李渊看着她,眼泪又落了一滴。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擦掉。
雨丝很细,落在伞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屋里孩子们还在说话,热气从厨房窗户里透出来。沈南星站在他身边,没有劝他别哭,也没有说一切都会好。
她只是陪他站了一会儿。
李渊抬眼看向亮着灯的窗户:“我很想她们。”
“嗯。”
“也很害怕自己有一天不那么痛了,好像就对不起她们。”
沈南星没有移开目光:“不那么痛,不是不爱了。是你终于能带着爱继续活。”
李渊闭了闭眼。
这句话像夜雨里的一盏灯,不亮得刺眼,却足够让他看清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