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昉瞪大眼睛,“这么残暴的吗?”
范荣书用力点头,“就是这么残暴,而且告到警察局都不会管,反而会被训斥为何越界!”
顿了一下,又赶紧说道:“我说的是以前的警察,现在的还不知道是什么章程。”
张昉自然知道是以前的警察,可还是忍不住咂嘴。
挨了打、警察都不管,还怪你不守规矩?
旧社会没人权呐。
真没想到,连做个小商贩竟然都这么难。
虽然他知道旧社会黑暗,这些天也见过不少不平等的现象,就算有些犯罪活动,也应该是在夜幕下或边角里发生,却没想到,竟然可以如此明目张胆。
还好马上就会出现重拳整治,要不了多久就不用面对这些问题。
回过神来,张昉想了想,说道:“难道就没有那种、可以随便跑,去哪里都不受限制的吗?”
范荣书两手一摊,“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张昉眨眨眼,为什么电视上的货郎子、就可以随意到处跑?
范荣书顿了一下,又说道:“不知道您注意到了没有,上海的小商贩,一般都是在固定的区域活动,在哈尔滨路上的,不会轻易去山阴路,宝兴路上的,不会去北苏州路。就是因为他们划分了地界,不得随意流窜。
但凡有越界,后果真不是他们能承受得了的。”
张昉一时无言,顿了两秒,他忽然抬起头,问道:“你刚才不是说有三种吗,最后一种是什么?”
范荣书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这最后一种,先生大概是不会愿意去做。”
张昉有些奇怪,“为什么?”
范荣书比划了两下手势,说道:“这偌大的上海城,实际人口数量至少在五百万人以上,连租界、华界一起,城区范围大概在四百万左右,郊区也有一百多万,但是,市政府统计的户籍人口只有三百八十多万。
连以前的国民政府,都不能完全掌握民情,就凭那些地痞流氓组成的互助会,又怎么能完全控制这几十万商贩?”
张昉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哈哈直笑,“打游击啊?”
范荣书也呵呵笑出声来,“您这个形容虽然特别,却也很准确。
有些人,比如女人或小孩,怀里揣一把袜子、或者藏几面镜子在衣服里,又或者像模像样地拎个小皮包在手里,谁能看出来是做生意的?
只要避开互助会的巡逻和其他小商贩,不被抓现行,就不会有问题。
又或者不进城区,和那走四方的游方货郎一般,走到哪里、生意就做到哪里,就是生活艰辛,很不方便。”
游方货郎?
张昉咂咂嘴,摇头笑道:“算你说对了,这个我真做不来。”
随后摆摆手,说道:“不过啊,你说的都是以前,现在是新政府当家,他们还没说话,一切都是未知。我也不着急,且等着吧。
你还是给我讲一讲,去哪里东西最好卖,到哪里进货最方便、便宜。”
范荣书一想也对,便笑道:“要说哪里东西最好卖,自然是外滩、南京路、城隍庙,虹口就是北苏州路这些地方。
至于去哪里进货最方便、便宜,这可有得讲究。您听我慢慢道来,……”
……
转过天,六月二日。
哈尔滨路,周氏成衣铺。
马路对面,几个人凑在一起闲聊。
“哟,周老板还不死心啊,这都半个月了,一单生意都没有,还坚持每天开店,真是蛮有心相(毅力)个哈。”
“可不是吗,他能坚持半个月,了不得呢。换做是我,最多三天,多一天都坚持不了。”
“所以说你不是周老板,人家多好的心气呀,没生意也不急不躁的,这叫涵养。”
“什么涵养不涵养,还不就是自己的门脸不要房租钱,有的是底气耗。……唉,你们说说,下一步,他是把房子租出去呢,还是卖掉?”
“这屋子要是卖的话,应该起不来价钱的吧?”
“还起价?有人愿意接手就不错了。被下了诅咒的房子,谁敢要?”
“唔,如果是那位张先生,他肯定敢要。”
“这不废话吗,诅咒是他下的,他肯定也能解啊。”
“这就是有真本事的人,难怪敢买靶子路那座凶宅,艺高人胆大啊。”
一群人聊着聊着就歪了楼。
至于周老板?那个二十多年的老街坊?
哼,没听过同行是冤家?
想听好话,麻烦先改行了再说。
不、最好是赶紧关门,等下次上门来照顾生意的时候,一定笑脸相迎!
……
周氏成衣铺内,周有粮坐在椅子上,不时看向门外,有些心浮气躁。
出事才三天,自己就求到王掌柜那里,算是有诚意了吧?
可他说要等战事平息,那个姓张的才会回来解决问题。
结果一等就等到现在。
这一天天的都是钱呐。
昨天王掌柜终于带来消息,让自己准备一点东西,然后在店里等着。
这眼看就十点了,那个姓张的到底什么时候来?
要不,去嘉兴旅店看看?
就在他魂不守舍的时候,门口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他嗖地精神一震,赶紧起身迎了上去,满脸笑容地拱起手,“张先生、张先生,小人是望眼欲穿啊,终于盼到张先生大驾光临,小店是蓬荜生辉、柴门有庆啊。”
来人正是张昉。
他还没进门,就惊讶地看着周老板,说道:“周老板挺有文化啊,一句话用了好几个成语,那个什么柴门有庆我都没听过。厉害厉害。”
周有粮脸色微僵,他这话是好话还是歹话?
自己一个三四十年的老江湖,怎么都听不出来呢?
下一秒,他的脸色就恢复正常。
管他好话还是歹话,能解麻烦就是神话,让自己把他当神仙供着都行。
当即笑道:“没有没有,我哪懂这些,都是拾人牙慧、拾人牙慧。”
张昉点了点他,笑道:“看看,又一个成语,还敢说不懂。”
周有粮心底超级无语,不是,你今天是解诅咒来了、还是开成语大会来了?
立马把戏演完,拿东西走人才是正经,搁这儿这个那个的。
他当即将手一伸,身体又矮了三分,“哈哈哈,张先生说笑了。来来来,里面请、里面请。小店新到了一批成衣,绝对的货真价实,张先生请放心挑选。”
张昉,“真的货真价实?不实我不付钱的噢。”
说着便跟了进去。
他这一到来,外面马路上,又是一大群人远远地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