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任务

这天晌午,山道上响起了马蹄声。

云阳县衙的王主簿,带着几个随从,再次勒马停在了刚刚修好的中寨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得像上次那般咄咄逼人,看着修缮一新的中寨木墙,王主簿在马背上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只“新狗”的听话程度表示认可。

王主簿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随手往前一扔,纸条飘落在地。

孙有道见状,将纸条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新当家的,县尊老爷有个差事交给你去办。还是老规矩。”王主簿坐在马上看着林渊,“具体要在哪条道上办事,规矩上面都写清楚了。记住,把事情干得漂亮些,手脚干净点,县尊老爷不会亏待你们的盐巴。”

林渊立刻换上一副谄媚而恭敬的笑容,高声道:“大人放心,小人明白!一定替县太爷分忧,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嗯,务必办好,切记。”王主簿冷漠地抛下一句,一抖缰绳,带着人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山道的拐角,林渊脸上那副卑躬屈膝的笑容才一点点收敛,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如冰冷起来。

他看着王主簿离去的方向,喃喃自语:

“妈了个逼的,老子都混成占山为王的山大王了,还要被你一个破主簿吆五喝六……”

他转过身,大步朝内寨走去,眼底的杀机不再掩饰。

“狗东西,总有一天,老子弄死你。”

回到内寨的聚义厅,林渊将那张纸条随手扔在桌面上:“有道,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

林渊并不认得大雍王朝的字,这里真正识字的也只有孙有道一个人。

孙有道赶紧凑上前,双手捧起纸条,端详了片刻,脸色微变:“小哥,上面写的是……让咱们五天后,去一趟柳树沟,抢卢家的粮食。”

“卢家?”林渊皱了皱眉,“那这主簿说的规矩呢?”

“上面没细写,但提了一句‘老规矩’。”孙有道咽了口唾沫,解释道,“根据以前大当家在的时候。老规矩的意思是只抢钱粮不杀人,至于抢回来的东西,县衙不过问,全归咱们青风寨。”

林渊点了点头:“那这个卢家大概有多少人?是什么情况?”

孙有道想了想回答道:“卢家是咱们云阳县地头上的大户,势力大得很。手底下捏着几千亩上好的良田,坞堡里常年养着几百号护院庄丁。”

“以往杜大当家在的时候,县老爷也使唤过咱们去这卢家闹一闹。主要也就是吓唬吓唬。不杀人。”

林渊听完,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逃荒前,老家那边的林、赵两家。

都是盘踞在地方上的豪强,兼并土地,蓄养私兵,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活儿,咱们必须接?”林渊目光幽幽地看着孙有道。

孙有道苦着脸,连连点头:“小哥,人在屋檐下啊。匪不与官斗,这是铁律。咱们要是敢抗命,县老爷明天就能停了咱们的粗盐。就算不派兵剿,只要在下山的几个要道口设下卡子,一围一堵,咱们满寨子的人只怕活不了多久,这差事,是真推不掉啊。”

林渊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等孙有道退出堂外,林渊立刻叫来了林猛、林铁几个绝对的心腹。

几人一听完情况,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陈二郎挠了挠头忐忑地说:“小哥,如果答应那咱们……这不真成了替官府干脏活的土匪了?”

旁边的林铁倒是显得更清醒些,叹息道:“可现在能怎么办?咱们要吃饭,还得熬过这个冬天。总不能真等着县衙断盐封山吧?”

林渊看着眼前几人沉声说道:“铁子说得对,这年头心善活不下去。正好咱们过冬也缺粮食,白石谷那边还要开垦荒地。而且,这卢家也未必就是什么善男信女。你们以前也给林、赵两位老爷当过差,这帮地主豪强是个什么德行,你们心里最清楚。”

一听这话,林猛和林铁纷纷沉默了。

这天下,原本就是乌鸦一般黑。

大雍朝廷明文规定的农田正税,听起来倒像是仁政,顶天了也就是十之二三。

可真到了下乡催缴的时候,层层摊派加码下来,这税就成了一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这里面的门道,那可就多了。

就比如单说收粮时的“官斗”与“民斗”,就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规矩。

老百姓在自家用民斗量得明明白白的一百斤新粮,挑到乡里交税,往那衙门的官斗里一倒,称官上下嘴皮子一翻,就变成了八十斤。

再遇上收粮小吏故意“淋尖踢斛”,一脚踹洒几斤,最后还得算上所谓的沿途损耗。

规矩是官府定的,秤砣捏在官老爷手里。

你敢辩驳半句,那就是抗拒皇粮的刁民,轻则枷号示众,重则直接当成反贼法办。

被官府这些软刀子逼得活不下去的自耕农,唯一的活路,就是含泪把祖传的田契卖给地方上的世家豪绅,带着一家老小沦为地主家的佃户。

为什么明知道要被剥削,老百姓还是争着抢着去卖身?

因为卖了身,就等于把头上的那片“天”换了。

豪绅地主怎么去跟官府周旋、怎么利用特权少交甚至免交赋税,那是东家的本事,跟底下的佃农再无半点关系。

双方的契约简单粗暴:秋收打下来的粮食,不管丰歉,地主直接抽走一半。

交出一半的口粮,代价虽然惨痛,但这毕竟是个能看得见底的数,总好过面对县衙那个随时能让人家破人亡的无底深渊。

两害相权取其轻,这就是大雍底层百姓最绝望的生存智慧。

可这些世家大族,又哪里是什么心慈手软的活菩萨?那一半的租子,只是套在脖子上的第一根绳索。

若是遇上旱涝灾年,地里歉收,交不够东家的租子,佃户们为了活命,就只能去借主家利滚利的高利贷。

一旦印子钱上了账,这辈子连带子子孙孙,就彻底成了主家名下的农奴。

至于那些连薄田都没有、只能出卖力气的长工,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每逢农忙,不管自家有没有留点口粮地,都必须天不亮就滚去地主家的大田里卖命。

干得慢了,监工的鞭子就抽过来了;累死累活干满一年,不仅兜里没几个子,甚至连几顿饱饭都混不上。

说到底,两种都是压榨,无非就是方式不同。

“咱们不是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也没那么高的道德水准,咱们现在首要的目的是活命、是积攒实力。”林渊站起身,做出了最终决定,“既然县衙发了话,抢到的东西全归咱们,这笔买卖就能干。不过,咱们得有咱们的规矩。”

林渊看向林铁:“铁子。这两天你带几个机灵的弟兄,先去柳树沟探探底。摸清楚卢家的护卫布置、运粮路线和人手多寡。”

“切记要保护好兄弟们,平安归来最重要。”

林渊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被人发现,非要动手的话,可以打伤,但尽量不要随意打杀,免得结下解不开的死仇。但这有个前提……”

林渊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探明,这卢家的家底和护卫实力太过雄厚,那这活儿咱们宁可退回山上另想办法,也绝不硬来。如果他们只是些普通的乡勇,那咱们就好好谋划一番,吃下这批粮。”

林猛和林铁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领命:“听小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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