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突然就不行了

车停了一下。前面传来阿昊的声音,像是在和驿站的人交涉什么文书。

檀晚音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片刻后车又动了,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哑嬷嬷的念珠碰了两下,归于安静。

——

午后换马时,檀晚音被允许下车活动。

驿站不大,一口井,三间正屋,两间马棚。护卫散在四周吃干粮。前面那辆车的帘子掀着,里面没人。萧无寂不在车里。

她端着碗驿站烧的热水,站在廊下喝了两口。

声音是从马棚那边飘过来的。

“……姓赵的调到了漕运使的位子上,去年八月的事。”阿昊的声音压得低,但这驿站太安静,风一带就能听见个大概。

“谁推的。”萧无寂的声音。

“端王府长史。走的是内阁的关系,吏部那边……”

后面的话被一匹马的响鼻盖过去了。

檀晚音手里的碗稳稳的,水面没有一丝晃动。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脚尖前的泥地上。

端王。

这两个字她不是第一次从萧无寂身边听到。上次在书房,吏部侍郎来禀江南盐税案时,也提了一嘴“端王门下的漕运”。

她父亲死的那年,罪名是“私贩蜀盐、勾结匪寇”。

蜀盐。漕运。江南。

一条线,隐约的,模糊的,像水底的石头,看得见影子,摸不到实体。

那枚旧玉佩隔着布料硌在她腰侧。母亲最后那句话又响起来——别轻信任何人。

“檀小姐。”

哑嬷嬷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弯着腰,比了个手势——该上车了。

檀晚音将碗搁回廊柱下,理了理鬓角,转身上车。

路过马棚时,余光扫见萧无寂站在里头,一手搭在马颈上,侧脸被棚顶的阴影切去一半。他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过来的,等她察觉时已经移开了。

——

日头西沉时,车队到了第一个正式的驿馆。

檀晚音被安排在萧无寂隔壁的厢房,中间隔着一道薄墙。哑嬷嬷睡外间,门口守了两个便衣护卫。

萧无寂在正厅见了当地的一个官员,谈了约莫一炷香。檀晚音隔着窗纸只听见零星几个词——“账册”“盐引”“去年腊月”。

那官员走后,阿昊来敲她的门。

“侯爷要安神香。”

檀晚音没多话,打开匣子,取出调好的香丸和小铜炉。跟着阿昊走到隔壁正房时,屋里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萧无寂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卷什么东西在看,听见她进来,没抬头。

“搁炉子上。”

檀晚音将铜炉放在他案头左侧,添了一粒香丸进去。烟气缓缓升起来,是她惯用的配法——沉水香打底,加了三分苏合,一分龙脑,压住苦味,留的是清凉的尾调。

她退后两步,垂手站着,等他发话。

萧无寂翻了一页纸。又翻了一页。

“今日在驿站廊下站了多久。”

檀晚音的背脊绷了一线。“喝了碗水。”

他将那卷纸搁下,目光从纸面上移开,落到她脸上。灯下他的面色不太好,眼底有青痕,像是一整日都没合眼。

“水好喝么。”

话里话外的意思她听得出来。他知道她站在那里听到了什么。或者说,他默许她听到了。

她没接茬。

萧无寂盯了她一息,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拿起那卷纸。

“退下吧。明日卯时出发。”

檀晚音转身出门,走了三步,身后传来一声——不是唤她,是一声短促的、从喉间挤出来的闷哼。

她的脚顿住。

再回头时,萧无寂的手已经松开了纸卷,五指撑在桌面上,指节白得渗人。他的头微微偏着,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另一只手死死扣着椅子扶手。

安神香的烟还在升,没有用。

檀晚音站在门槛上。脚像是钉在那里了。

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里的神色,和白日里那个不动声色、掌握一切的人,判若两人。瞳仁泛着不正常的血丝,焦距像是对不上。嘴唇紧抿,牙关咬合的肌肉在腮帮处凸了一块。

“出去。”他说。嗓子像含了碎石。

檀晚音没动。

他又说了一次,这回声音更低了,尾音散在喉底——“出……”

没说完。他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额头几乎要砸在桌面上,手肘一歪,桌上的油灯翻了。

灯油洒出来,火苗舔上那卷摊开的纸。

檀晚音三步跨回去,一把扯下桌沿搭着的巾帕,扑灭了纸上的火。铜炉被她胳膊带翻,滚到地上,香丸碎了一地。

萧无寂的手攥住了她的腕子。

力道大得骨头发疼。他的额头抵在她小臂内侧,滚烫的。呼吸粗重且急促,像一头被困住的兽,正在和什么东西拼命抗衡。

檀晚音僵在那里。

他的手指在她腕间收紧,再收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块浮木。

隔壁院里传来阿昊的脚步声,快步过来了。

萧无寂的嘴唇贴着她腕间的脉搏,气息烫得像烙铁。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碎在牙缝里,几乎听不清。

檀晚音听清了。

他说的是——“别走。”

檀晚音张了张嘴,没喊出声。萧无寂的额头死死抵在她小臂内侧,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那两个字还黏在她腕间的脉跳上——别走。

气息滚烫,一下一下灼着她的皮肤。

她低头看他。灯翻了,油渍洇在桌面上,屋里只剩角落那盏没被波及的小灯,光线昏得只够勾出他半张侧脸。颧骨处的肌肉绷着,牙关咬得太紧,咬肌一跳一跳的。额上的青筋从鬓角蔓到太阳穴,跟蛇一样。

她见过他发病。不止一次。每次都凶险。

但没有哪次像今夜这样——连喊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侯爷。”阿昊又唤了一声,语气紧了。

“进来。”檀晚音说。

门推开,阿昊的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铜炉、桌上的油渍、半焦的纸卷,最后落在萧无寂身上。他的表情只变了一瞬,随即上前两步。

“金针——”

“不用。”萧无寂的嗓子像从砂砾底下刨出来的,含混、沙哑,字都咬不全。“出去。”

阿昊顿住。

檀晚音感觉到腕上的力道又收紧了一分。骨头发酸,指尖开始发麻。她看了阿昊一眼。阿昊的视线在她和萧无寂之间来回了两趟,退了半步,没走。

“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