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侯爷动静有点大

赵邡。

檀晚音的手指停在香料钵上。

隔了一盏茶的工夫,正房的门开了。萧无寂的身影穿过院子,身后跟着阿昊和另外两个人。他走得不快,步幅匀称,脊背挺直,看不出昨夜还昏厥过的痕迹。

偏院的门在他进去后合上了。

檀晚音低头继续碾香料。丁香碎了一层又一层,细粉已经足够,她的手没停。

约摸过了两刻钟。

偏院里传出第一声惨叫。

短促,像被人掐住了尾巴。紧跟着是什么重物砸在地面的闷响,然后是哭喊——含混的、支离破碎的哭喊,中间夹着“饶命”“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这些词。

檀晚音把香料钵放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哑嬷嬷正蹲在廊下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拦。

“安神香磨完了。”檀晚音说,“我给侯爷送过去。”

哑嬷嬷指了指西边,摇头,又指了指正房方向,意思是送到正房即可。

“好。”

檀晚音端着香盘出了东厢,沿着廊下往正房方向走。经过花墙时,她放慢了脚步——偏院的窗户虽然关着,但隔着一道薄墙和半个院子,声音仍然能听清。

不是全部。是片段。

萧无寂的声音隔着木墙传过来,听不出情绪,像在念公文:“端王长史周延的手令,赵大人不认?”

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是赵邡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鼻音和喘息:“侯爷……侯爷明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漕运上的事,下官不过是个跑腿的……”

“跑腿跑到买私兵截杀朝廷命官。”萧无寂的语气没变,“赵大人这腿,跑得倒远。”

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脆响。赵邡的哭腔又起来了,这回语无伦次,夹杂着“盐引”“不是下官的主意”“三年前的事是周延一手安排”这样的词句。

檀晚音站住了。

盐引。三年前。

她的手指扣紧了香盘边沿。

赵邡的声音继续往外漏,断断续续的:“……蜀中商路那条线……是周延的人接手……下官当时只管漕运调拨,盐引上的名目……那是周延自己填的,下官真的——”

一声闷响。像拳头砸在什么软物上。赵邡的话断在那里,变成了一串剧烈的咳。

檀晚音的耳朵在嗡。

蜀中商路。盐引。三年前。

父亲的罪名——私贩蜀盐,勾连商路,偷逃盐税。

三年前那桩案子翻出来时,她和母亲已经无处申冤。所有账册被查封,证人一夜之间翻供,连父亲的旧友都闭门不见。

她一直以为是某个与父亲争利的盐商下的手。

可如果——

那条蜀中商路背后站的是端王呢?

那些被伪造的盐引,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不是商战倾轧,是权臣灭口。

檀晚音的呼吸浅了下去。指甲嵌进香盘的木沿里。

偏院里又传出萧无寂的声音,这回更低,她只捕到尾巴:“……账目对不上的那三千两,走的是哪条暗线?”

赵邡的回答她听不清了。

脚步声从偏院门口传来。有人出来了。

檀晚音回过神,端着香盘继续往正房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面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

正房门口站着两个灰衣护卫,见她来便拦了一下。

“侯爷的安神香。”她把香盘往前递了递。

护卫接过,正要进去通传,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檀晚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那个步幅,那个落地的频率。

“站了多久。”

声音从她背后三步外传来。不是问句。

檀晚音转身,垂着眼。他站在廊下阴影的边缘,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衣袖上有一点暗色的痕迹——血,或者墨,在暮色里分不清。

“刚到。”她说,“来送安神香。”

萧无寂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她手上,再到她脚下的位置。从这里到偏院花墙,不过十五步。

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比质问更让人后脊发凉。

檀晚音没动,也没加任何解释。解释就是心虚。

“下去。”他开口。语气和早上一样,公事公办,不冷不热。

檀晚音行了礼,转身往东厢走。

走出五步时,他的声音又追过来:“阿昊。”

“属下在。”

“今后审讯时,这个院子方圆二十步,不许有人。”

“是。”

檀晚音没回头,脚步平稳地走回了东厢。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知道她听见了。

但他没问她听见了什么,也没追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只是封了路。

这像他的做法——不审你,不罚你,只是把你能碰到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走,让你自己明白边界在哪里。

可他封得再严,那几个词已经进了她的耳朵。

蜀中商路。盐引。三年前。端王长史周延。

檀晚音走到床边坐下,从袖底摸出那枚旧玉佩。

青白色的玉,边角磨得圆润了,是父亲随身挂了二十年的东西。母亲在观音庙交给她的那天,说了什么来着?

别轻信任何人。

她攥紧玉佩。

萧无寂在查江南盐税。圣旨派他南下,不是简单的查账——他是冲着端王去的。而端王在蜀中商路上的布局,和三年前父亲的案子,用的是同一批人、同一条暗线。

如果萧无寂查到底,会不会翻出父亲的旧案?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

檀晚音的指节攥得发白。

他知道她父亲是被冤枉的吗?他把她母亲藏在观音庙、请名医诊治、用贵药续命——只是因为她这具身体对他有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偏院的灯还亮着,隐约有人走动的声响。

檀晚音把玉佩贴在胸口,压进衣襟里。

凉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他查的案子,和她要报的仇,是同一桩。

玉佩贴在胸口压了一夜,到天亮时,已经不凉了。

院子里响起装车的动静。檀晚音睁开眼时天色还灰着,耳朵自动捕捉外头的声响——马嘶、脚步、木箱磕碰。不是一般的早。

她坐起身,发现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打开过。门槛边搁着一套干净衣裳,叠得整齐,不是她昨天穿的那身。

哑嬷嬷没来。

推门出去时,廊下站着个面生的年轻侍女,十六七岁,梳着双髻,见她出来便行了个礼,手脚利落地进屋收拾铺盖。

“嬷嬷呢?”

“回京了。”侍女头也没抬,嗓音平平的,“姑娘的行李奴婢已装好,辰时前出发。”

再问一句话也不多接。是被交代过的。

檀晚音没再追问。她看见院里的马多了几匹,昨夜负责审讯的那拨灰衣短打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张生面孔的护卫。偏院的门紧闭,门口地面上有水洗过的痕迹——刻意冲过,但砖缝里还渗着淡淡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