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沈逢春早早起了床。
她没有惊动随行的侍卫,只说自己要去城中采买一些药材,便独自离开了客栈。苏州城的早晨比京城来得更早,天色刚亮透,街上的店铺便已经陆续开了门。卖早点的摊贩在街边支起锅炉,蒸腾的热气混着食物的香气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沈逢春在路边买了一个热乎乎的梅干菜肉饼,一边走一边吃,同时留意着街边的路牌和巷口的名称。她问过一次路后,很快便找到了杨柳巷的位置——一条位于城西、不算宽敞但颇为幽静的老巷。巷口种着几棵老柳树,枝条垂落,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她走进巷子,目光扫过两侧的宅院门牌。杨柳巷的住户不多,大多是些老旧的宅子,有些已经无人居住,大门紧锁,门缝中长出野草。她一路走到巷子深处,在一座门牌已经模糊不清的老宅前停下了脚步。
这座宅子比沈家老宅更加破败。门板上的朱漆几乎脱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环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去向。门楣上的匾额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两个空洞的钉孔。若不是沈怀瑾的信中明确写着“苏州城西杨柳巷旧宅”,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她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应手而开。
一阵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她用手掩住口鼻,等灰尘散去一些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的景象比门外看起来更加荒凉。正堂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半片灰蒙蒙的天空。院中的杂草齐腰深,几株不知名的野藤攀爬在廊柱上,将柱子缠得密密实实。一条石板小径从门口通向正堂,但大部分路段已经被杂草淹没。
沈逢春拨开杂草,小心翼翼地走到正堂门前。正堂的门半掩着,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许久没有被人打扰过。
正堂内的陈设已经破烂不堪。桌椅东倒西歪,墙上的字画大多已经霉烂,只留下一些残破的纸片挂在木框上。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脚印踩上去,留下清晰的痕迹——这让她心中微微一凛。这串脚印,不是她留下的。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串脚印。脚印从门口延伸向内室,然后又折返回来,足迹清晰,边缘整齐,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从脚印的大小和间距来看,来人应该是一个成年男性,步伐从容,不像是偷偷摸摸潜入的样子。
沈逢春站起身,顺着那串脚印走进内室。内室比正堂更加昏暗,窗户被厚重的灰尘糊住,几乎透不进光来。她再次点亮火折子,借着火光打量四周——内室里有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书架上空空如也,一本书都没有留下。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下方的地面上。那里的脚印最为密集,像是有人在书案前站了很久,反复踱步。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书案的底部和四周。书案的木质已经有些腐朽,但结构还算完整。她伸手在书案底部摸索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她又检查了书案背后的墙壁——墙面平整,没有暗格的痕迹。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面空荡荡的书架上。
沈怀瑾在信中说,暗格的机关与那枚刻着她名字的玉佩有关。她取下颈间的玉佩,握在手中,走到书架前。书架是嵌入墙壁的,分为五层,每一层都有几道隔板留下的凹槽。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凹槽,发现第三层左侧的凹槽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圆孔。
圆孔的直径,与玉佩的大小差不多。
她将玉佩对准圆孔,轻轻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从中间缓缓裂开,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
沈逢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暗门,侧身走了进去。
暗门后的空间不大,只有三四尺见方,像一个小小的密室。密室里放着一只铁皮包裹的木箱,箱盖上落满了灰尘。她蹲下身,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叠泛黄的账册和信函。
她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开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记录着某一年某一个月,某批货物的数量、价格、经手人、分成比例。而那些经手人的名字中,有一些她曾在土地庙的木匣中见过,有一些则出现在李思源的那本私盐账册上。
这卷盐引秘录,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将江南的盐商、京城的官员、甚至宫中的某些人,全部联结在了一起。
沈逢春将账册放回箱中,合上箱盖,然后站起身,走出暗门,将玉佩取下。书架缓缓合拢,恢复了原状。
她站在内室中,望着那面恢复了原状的墙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沈怀瑾用一生守护的秘密,此刻就在她手中。而这卷秘录一旦公开,足以撼动大昭的半壁江山。
她将玉佩重新挂回颈间,转身走出了老宅。
走到巷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宅子。晨光中,老柳树的枝条随风摇曳,在宅门的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收回目光,转身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现在,她需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看看那些账册和信函里,到底藏着多少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