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没良心的良心发现

感受到身后之人没了动静,冷卿羽转过头去看,才发现她靠在自己的背后睡着了。

他站起身来,把人抱在怀中,步伐稳健,穿过夜色,回到了居住的宫殿。

这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又或者说没有一个活人。

寒风凄凉,院内的树蒙上层层白雪,又开始下雪了。

他踏着雪,无声无息,转身走向东边空置的宫殿。

偏殿内一如既往的寂静,仿佛是一片死寂的世界。

唯独她是鲜活的,他低下头看着怀中之人的睡颜。

她或许会成为他灰暗人生中的那笔浓墨重彩。

他的动作很温柔,像对待珍贵之物,怕惊醒了她。

他伸出两只有力的手,抖了抖被子盖在她身上,又掖好被角。

她睡得香甜,嘴角若有若无的挂着一抹浅笑。

黑暗中,冷卿羽扯了扯嘴角,轻声细语:“睡得真丑。”

幻清在被子里的拳头一紧,差点没忍住想当场回怼。

还好下一刻听到了他轻手轻脚离开的声音。

幻清正要睁眼,又听见那人折返回来推门的声音。

她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不敢动。

周围原本灰暗的场景瞬间变得明亮。

冷卿羽点燃了满殿的烛火。

这一次,他才真正退出宫殿,关上了门。

幻清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精致豪华的大床和满屋奢华的陈设。

还有大殿之下,布满所有角落的排排烛台。

她的内心像是被不知名的思绪牵动,却只是昙花一现,瓣叶凋零,没入水中,没了动静。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窗台半开着,她顺着冷卿羽刚刚离开的方向看去,那应该是主殿。

约莫半个时辰,没看见冷卿羽再出门,她一鼓作气翻窗而出。

至于为什么要翻窗而出……

因为她刚费劲翻出来,才想起来还有正门。

于是她又从冷卿羽宫殿的窗户翻了进去。

别问,问就是伪造不在场证明。

宫殿内烛火微弱,勉强能看得清路,幻清摸索着走到冷卿羽床边。

她掀开帘子,看到了睁着眼还没换衣服、尚未入睡的冷卿羽。

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对视,幻清尬笑着疑惑发问:“冷卿羽你怎么还没睡?”

冷卿羽没说话,当着她的面又闭上了眼。

幻清有些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亲眼看到冷卿羽入睡后,她又翻窗而出。

从灶房里搬出一堆木头,沿着墙体整齐排列在冷卿羽的寝宫外。

又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堆稻草,丢在木头上。

她举起火折子,熟练地吹燃,然后丢到了燃材上。

她坐在院中央的石凳上,眼看着火渐渐烧起来。

等大火蔓延至房檐时,幻清看着毫无动静的殿门,抓耳挠腮。

窗户已经被火烧黑,外沿还燃着一圈火。

火光漫天,熊熊焰火映亮了整个院子,浓烟向上飘着。

令人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除了幻清这个罪魁祸首。

于是乎,她二话不说,撞开殿门跑了进去。

火光中,床榻上的人静静地躺着,并翻了个身。

她火急火燎地跑了过去,摇着冷卿羽身体的一侧。

清冷的声音带着急切:“冷卿羽你怎么还不醒!”

冷卿羽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疑惑问道:“嗯?怎么了?”

在看到明艳的火光后,又平静说道:“哦,着火了。”

幻清看着他这副模样十分不解,她还有闲心问:“不对啊,你怎么不跑?”

他那双倒映着火光的黑眸死气沉沉,声音闷闷地回答:“不想跑,反正也跑不掉。”

冷卿羽闭上了眼,燃烧声盖过了呼吸声,他像是要与这里同归于尽。

幻清急得大声喊他的名字:“冷卿羽!”

对方很显然不想搭理她。

于是她大力把人拉了起来,四处注意着被烧掉落的装饰,小心避让。

冷卿羽睁开眼,神色淡漠,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

幻清一鼓作气,拖拽着给他拉出了大殿。

两人一路小跑,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幻清拼了命在跑,冷卿羽却恹恹地几乎不动。

直到远离了火场百米开外,幻清这才放心地松开手。

幻清蹲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忽然觉得很冷。

冷卿羽心不在焉的看着四周的景象,漫不经心道:“所以,是谁放的火?”

幻清的呼吸声在此刻停住了。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平日里机灵的模样荡然无存,她此刻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不知道。”

冷卿羽站立着望向她,神情像是居高临下:“是吗?”

幻清低头看着地面,神色紧张道:“也许是烛火被风吹倒,烧到了易燃物。”

冷卿羽整个人都冷到极致,连声音也是冰冷的:“嗯。”

在这一句简短的回答后,冷卿羽抬脚正要离开。

幻清嗖的一下站起,有些迷茫道:“你去哪?”

冷卿羽没回头,背影看起来莫名有些悲伤,道:“书房。”

闻言,幻清下意识联想到了内卷,震惊道:“去书房干嘛?你……该不会是要偷偷学习吧?”

冷卿羽被气笑了,语气有些烦躁道:“睡觉。”

幻清这才想起来,寝宫被烧了他没地方睡了。

幻清清冷的面容有些许自责,轻声道:“哦。”

随着冷卿羽的离开,周围忽然回暖,幻清惊奇的看着冰雪消融的地面。

得出结论:冷卿羽会局部降雪,以后见他需要穿棉袄。

幻清原路返回宫殿,主殿的火已经被熄灭,独留烧得焦黑的残骸。

偏殿完好无损,幻清愧疚地走了进去,在关上门之前,又看了一眼主殿。

转过身来,殿内烛火明亮,却依旧很冰冷。

她走到床边,整个人向后躺去,床上被子柔软,她几乎是一秒入睡。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以极快的速度奔向灶房。

彼时天蒙蒙亮,枝桠上巢穴里的鸟儿还未醒。

灶房里,一个蓝衣宫女捣鼓着什么,时而发出笑声。

冷卿羽坐在墙檐上,留意着灶房内的一举一动。

幻清靠着高中学的化学知识,成功制作出了砒霜。

她把砒霜全部倒到了茶壶里,阴恻恻地笑着。

笑声戛然而止,她不由得反思道:“感觉我更像反派。”

算了不管了,先完成任务,弄死冷卿羽。

这样她也许就能回去了。

到时候冷卿羽在地下想要金子她都能烧过去。

思及至此,她的愧疚感又减轻了不少。

“哒啦哒啦~”幻清哼着歌,端着茶具向着书房走去。

冷卿羽在墙檐上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

随后翻身下檐,快步赶去书房。

不为别的,他就想看看这人到底要怎么演。

冷卿羽跑到书房,推门而入。

幻清翘着二郎腿倚靠在椅背上,正在翻看书籍。

她惊叹道:“哇塞,居然都是现代文字。”

一抬头看到推门而入的冷卿羽,她心虚地合上书本。

片刻后,(她)乖乖起身给他让座,嘴角挂着假笑。

冷卿羽冷着脸走过去,沉默着坐到凳子上,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又品尝着精美摆盘的葡萄,却唯独没有去碰茶杯。

幻清在一旁紧张到额头冒出汗珠。

希望他喝,又不希望他喝。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额头的汗珠都干了。

冷卿羽终于伸手碰上茶杯,拿起吹了口气,正准备喝下。

幻清上前一把抢走了茶杯,茶水撒向地面。

“这壶茶没沏好,不好喝。”

说完,她没敢看冷卿羽,端着茶具快步走出书房。

走到院子外,她背着围墙,心跳加速。

冷卿羽低头看向地上的茶渍,清浅的一片中还有着药物的残渣。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砒霜。

他曾亲眼见过母妃喝下带有砒霜的酒倒在他的面前。

不过他想不通,为什么有人要他死,却又不让他死。

曾经有很多人为他去死,他不明白,自己这样不堪的人有什么值得活着。

那些人一个个离开自己,留他孤独地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

于是这一生,只剩下漫长的孤寂。

直到幻清这个处处透露着与世界不同的“外人”来到。

他觉得世界似乎有趣了些。

可是,她也想让他死。

也许是他害死了太多人,老天看不下去了,才会让幻清来结束他的一切。

他的手指关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喃喃自语:“这样也好。”

宫内有人在高声呼喊:“太子造反了!”

冷卿羽不知何时推门而出,寻找着幻清的身影。

那人似乎在奔跑着,声音由远到近。

她听见了长剑破空声,那人倒在了仅有一墙之隔的宫道上。

血迹透过墙上镂空的通风口,溅到了幻清的手背上。

冷卿羽也在这时找到了她,他快步跑到她的身边。

她还没来得及看,冷卿羽便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擦去。

他只是担心她看到了会尖叫,到时候拖累了自己。

幻清愣了愣,随后被那双有力的手拉紧,奔跑着。

眼前情形混乱,血溅满地,却仍有不断的厮杀声。

是禁军与叛军,两个对立面的势力。

一场没有预兆的血雨腥风就此拉开帷幕。

冷卿羽单手握剑,突破重重攻防,自己也身中数刀。

他没发出一声哀嚎,反而拉着幻清跑得越来越快。

还未到马棚,就看到了一匹挣脱束缚跑出来的白马。

他大喊了一声,在叫那匹马:“不驯!”

白马撞飞了几个想要偷袭冷卿羽的刺客,跑到他身旁。

平日里桀骜不驯的马匹,此刻却不再闹腾。

白马将头低下,冷卿羽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下一刻他拉着幻清,两人一同上马,一前一后。

他冷静地驾着马,幻清紧紧抱紧马背。

远离了厮杀声,两人来到一棵榕树下。

冷卿羽翻身下马,牵着马匹,幻清坐在马上。

他奋力踩下几个机关,轰隆一声,地下通道开启。

随后,他牵着一人一马向下走去,轻触开关。

尘封已久的石门开启,冷卿羽看向马(或“那匹马”)。

它的眼睛透露着一股坚毅,冷卿羽摸了摸它的头。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她安全离开。”

说罢,正要转身离开,衣角却被人紧紧拉住。

一转头,马背上的人身形颤抖,似乎快要落泪。

她开口,语气挽留:“冷卿羽,不要走。”

神情真挚又可怜:“我害怕,没有你,我更怕。”

冷卿羽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明白了母妃留下的原因。

他抬头看了眼还未关闭的通道,毫不犹豫地将其关闭。

随后翻身上马,语气疲惫:“闭上眼,别看,别怕。”

漆黑的隧道里,冷卿羽抱着幻清骑马狂奔。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疾风,幻清闭着眼睛。

听着马蹄嗒嗒嗒的声响,感受着冷卿羽的气息。

隧道很长,像是没有尽头,看不见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逐渐亮起光,幻清仍紧闭双眼。

直到马停了下来,冷卿羽从马背上下来。

朝她伸出手,语气更为温柔、轻声道:“下来,到了。”

她鼓起勇气睁开了眼。

在看到身后漆黑的隧道时,还是忍不住心慌颤抖。

马忽然扬起前蹄,幻清没反应过来,从马背上摔下。

冷卿羽眼疾手快,飞快接住了坠落的她。

衣衫被血染透,他有气无力道:“笨……”

终于支撑不住,把幻清放下后,他径直倒下。

幻清顾不上恐惧,用力拉着他的手臂才让他没倒在隧道口。

她拼了命把人背到背上,身后牵着那匹名为不驯的马,一步步走出了仅容两人通过的狭小出口。

墙壁上是交织缠绕的藤蔓,她摸了一手的灰尘。

推开石门,门外是无尽的光亮,有天光,也有火光。

榕树上燃起点点火苗,沿着树下的垂丝燃烧。

是生命的倒数。

皇城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像爆炸声。

她抬头看向皇宫方向,只见火光漫天。

她咬着牙背着他向外走,忍住不让自己的眼泪落下来:“冷卿羽你千万别死。”

虽然一开始的目标是弄死冷卿羽,但她从未想过真的要他死。

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任务,等待她完成。

就算不完成,就算受到什么惩罚,她也甘愿承受。

但她做不到杀死一个人。

她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完不成任务了。

因为她良心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