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四本账

一本又一本账册,摊开着,整整齐齐放到了长案之上。

临江染坊。

百草堂。

广源米行。

同盛瓷行。

四家商号,近半年的账目,全部摆在了眼前。

陆青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姑娘,都搬来了。”

“还有各家的杂记、掌柜手札,能找到的,也都在这里。”

沈知微点了点头。

“辛苦了。”

她没有急着翻看。

而是站在长案前,缓缓扫过四摞账册。

裴怀景站在一旁。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沈知微轻轻点头。

“可以了。”

她伸手,将四本账册同时翻到了三个月前。

然后,对陆青说道:

“再帮我一个忙。”

“沈姑娘请说。”

“把这四家商号,三个月内所有超过一百两银子的进项、出项,都单独抄出来。”

陆青愣了一下。

“全部?”

“全部。”

“另外。”

“不要按商号抄。”

“按日期。”

陆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按日期?”

“嗯。”

“同一天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

裴怀景看了沈知微一眼。

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说道:

“照办。”

“是。”

……

一个时辰后。

几十张纸铺满了整张长案。

四家商号。

第一次,不再各看各的。

而是按照时间,被放在了一起。

沈知微缓缓走近。

目光从第一张开始。

三月初三。

临江染坊。

购入靛青三百斤。

三月初四。

百草堂。

购入药材两车。

三月初五。

广源米行。

新收仓粮五百石。

三月初六。

同盛瓷行。

向窑口追加瓷坯。

……

陆青站在旁边。

越看越迷糊。

“沈姑娘。”

“这些……好像看起来很正常,做生意,不就是这样?”

“确实正常。”

沈知微点了点头。

“如果只看一家。”

“每一家,都很正常。”

她伸手,把四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可如果一起看。”

“就不正常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沈知微指着日期。

缓缓说道:

“三月初。”

“四家商号,几乎同时扩大经营。”

“临江染坊开始大量备货。”

“百草堂增加药材库存。”

“广源米行扩建粮仓。”

“同盛瓷行追加烧窑。”

陆青皱起眉。

“会不会只是巧合?”

“不会。”

沈知微点点头头。

“一家商号扩张,确实可能是巧合。”

“两家,也可能。”

“四家同时。”

“就不是巧合了。”

她继续翻看。

越往后。

眉头皱得越深。

三月中旬。

四家商号,又几乎同时增加了伙计。

四月初。

开始陆续借银。

四月中旬。

再次扩大进货。

直到五月。

资金开始紧张。

六月。

陆续出事。

屋内安静得只剩下翻纸声。

周知府看着深知道微,还是有点没有搞明白,忍不住开口。

“可这能说明什么?”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昨天找到的那本小册子。

翻到第一页。

轻轻放在账册旁。

——有客自江州来。

——言今夏布价必涨。

她又翻到第二页。

——已有北地商队预订夏布。

——可扩大染坊。

她缓缓抬起头。

“裴大人。”

“昨天我一直在想。”

“为什么有人要做假账。”

“后来我发现。”

“这个问题,本身就错了。”

裴怀景望着她。

“继续说。”

沈知微望着眼前四本账。

语气非常笃定。

“这四本账没有假。”

陆青一怔。

“没有假?”

“嗯。”

“每一笔银子,都是真的。”

“每一笔买卖,也是真的。”

“他们确实在备货。”

“确实在扩张。”

“也确实借了银子。”

她轻轻合上账册。

“因为。”

“他们真的相信。”

“未来会越来越好。”

屋内一片寂静。

周知府还是没有听明白。

“沈姑娘。”

“你的意思是……”

沈知微缓缓说道:

“没有人伪造他们的账。”

“因为根本不需要。”

“只要有人不断告诉他们。”

“布价会涨。”

“粮价会涨。”

“药材会涨。”

“瓷器会涨。”

“告诉他们,大生意马上就会来。”

“告诉他们,再撑一撑,就能赚回来。”

“他们自然会扩大经营。”

“自然会借银。”

“也自然会把这些,全都记进账里。”

她停顿了一下。

望向四本账册。

“账没有骗任何人。”

“真正骗人的。”

“是那些消息。”

裴怀景静静地站在那里。

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串了起来。

“所以……”

“不是有人做假账。”

“而是有人……”

“安排了他们的生意?”

沈知微轻轻点头。

“对。”

“从三个月前开始。”

“就有人一步一步,让他们相信。”

“未来一定会赚钱。”

“然后。”

“看着他们自己走进去了。”

裴怀景点点头。

“所以,真正被人动手脚的。”

“不是账,而是消息。”

“是。”

沈知微望向他。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那本记载着有客来访的小册子。

查到这里。

已经不只是商号倒闭。

而是有人,在暗中操控着商号的判断。

……

一名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大人!”

“门外有人刚刚送来一样东西。”

“说是交给查临江染坊案的人,他放下这个盒子就离开了。”

衙役双手奉上一只长盒。

裴怀景伸手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块烧焦了一半的木牌。

木牌边缘已经炭化,可中间仍能辨认出一个残缺的字。

万。

陆青皱起眉。

“万?”

“什么意思?”

屋里没人回答。

沈知微下意识看向裴怀景。她想起前几日修复账册时,修复出来的那个字。

是——

通。

一个“万“。

一个“通“。

两个字在脑海里缓缓拼到了一起。

沈知微刚想开口。

却发现。

裴怀景握着木牌的手,已经慢慢收紧。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只是目光,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片刻后。

他缓缓将木牌放回盒中。

淡淡说道:

“收起来。”

“继续查。”

陆青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可是,大人……”

“这块木牌……”

裴怀景没有解释。

只是摆了摆手。

“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是。”

衙役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恢复安静。

沈知微望着桌上的木牌。

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

裴怀景一定已经想到什么。

只是。

他还不能说。

而那个名字。

也第一次。

离他们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