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最后一程

江州府衙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窗棂洒落案几,将一卷卷账册照得泛起浅黄的光。

屋中安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裴怀景将几份新送来的运输记录放在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压住最上面一份。

“陆青已经把四家商号近半年的运输路线重新查了一遍。”

沈知微放下手中的账册,伸手接过卷宗。

“结果呢?”

“货物运输本身没有问题。”

裴怀景神色平静。

“没有人为拦截,没有货物遗失,也没有山匪劫道。所有押运的人证、码头登记、沿途驿站记录,都能互相印证。”

沈知微翻阅得很快。

每一页,她都只停留片刻,目光便落到下一页。

这些记录她已经看过一次。

第一次,她关注的是货值、银钱和往来账目。

这一次,她看的却是另一件事。

时间。

“如果货没问题……”

她轻轻皱眉。

“那为什么每一家都会延误?”

裴怀景没有回答,只是又推过去另外几份记录。

“因为问题不在路上。”

“而在时间。”

一句话,让沈知微抬起头。

她重新摊开几份运输图。

四家商号,各不相同。

临江染坊的生丝,自南方沿水路北上。

广源米行的粮食,由粮船顺江运输。

百草堂的药材,跟着商队一路走陆路。

同盛瓷行的瓷土和釉料,则由车队分批运送。

路线不同。

货物不同。

运输方式不同。

若只看其中一家,几乎找不到任何共同之处。

可当四份路线图并排铺开,一丝异样便浮现出来。

沈知微的手指缓缓划过纸面,最终停在靠近江州城的位置。

“都是最后一段。”

裴怀景点了点头。

“不错。”

“前面的路程几乎没有偏差,只有进入江州附近后,才开始出现等待、停靠、改道、误期。”

沈知微沉默片刻。

脑海中渐渐浮现出现代供应链管理的一张流程图。

运输从来不是一条路。

而是一连串信息。

她缓缓说道:

“进入江州之后,运输信息反而最透明。”

裴怀景望向她。

“为什么?”

“因为这里已经接近交易终点。”

沈知微伸手在地图上点了点。

“货什么时候到。”

“买家什么时候验货。”

“商户什么时候收款。”

“这些事情,都会在最后几日确认。”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真正重要的,不是谁知道货什么时候出发,而是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到。”

裴怀景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所以……”

“有人不用一路跟着货。”

“只要知道最后几天的时间。”

“便足够安排后面的事。”

沈知微轻轻点头。

“对。”

“只要提前掌握交货时间,就能控制后面的节奏。”

她说完,却忽然停住。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

掌握这些信息的人……

会是谁?

两人再次翻开四家商号留下的往来记录。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看银票和借据。

而是专门寻找交易前几天收到的消息。

第一页。

临江染坊。

——买家催促尽快发货,说北方布庄急等这批生丝。

第二页。

广源米行。

——有人提醒粮价即将上涨,建议提前备货。

第三页。

百草堂。

——收到消息,北地药材减产,未来价格看涨。

第四页。

同盛瓷行。

——传闻北地新开官窑,对瓷器需求骤增。

一条条消息,看似毫无关联。

可放在一起,却像有人提前替他们描绘了一幅繁荣景象。

沈知微抬起头。

“这些消息是谁告诉他们的?”

裴怀景翻阅旁边的记录。

“来源不一样。”

“有的是买家。”

“有的是牙行。”

“还有一些……”

他顿了一下。

“来自商会。”

沈知微目光微凝。

“万通商会?”

“不错。”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沈知微却轻轻摇了摇头。

“未必是万通商会有问题。”

“更像是……”

她思索着措辞。

“有人借用了他们的信息。”

裴怀景没有打断。

他知道,每当沈知微这样停顿时,往往意味着她已经抓住了关键。

她继续翻着记录。

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这些商号,是买家催着提前交货,还是他们自己主动加快?”

裴怀景一怔。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

沈知微放下卷宗。

“如果只是买家催促,那只是正常交易。”

“可如果是商号主动扩大经营、主动提前备货,那就说明,他们相信未来一定能赚更多。”

“也就是说……”

“有人先让他们看见了机会。”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怀景忽然明白过来。

他们一直在查的是——

是谁制造了风险。

可真正的问题,也许根本不是风险。

而是机会。

有人先抛出了一个足够诱人的机会。

等商号一步步走进去。

再轻轻关上门。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裴怀景没有继续翻旧案,而是带着沈知微走访了几家近半年经营平稳的商号。

他没有再询问借贷。

也没有询问账目。

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近半年,可有人劝你们扩大经营?”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

有人点头。

有人摇头。

其中一位做茶叶生意的老掌柜笑着摆摆手。

“说的人不少。”

“牙行说行情好。”

“商会说机会来了。”

“还有人愿意帮忙联系销路。”

“那为何没做?”

老掌柜端起茶盏,慢悠悠吹散热气。

“做生意,不能只看机会。”

“银子投进去。”

“货卖不出去。”

“就是赔。”

“再大的买卖,也得先睡得着觉。”

沈知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可这几句话,却像一把钥匙,悄然打开了她一直没有想通的地方。

回到府衙后。

裴怀景见她一路沉默,便问:

“发现什么了?”

沈知微缓缓说道:

“那些出事的商号,并不是更容易被骗。”

“他们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候,相信机会已经成熟。”

她望向窗外,声音低了几分。

“有人让他们相信,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扩大经营。”

“提前备货。”

“增加赊账。”

“一切都像顺势而为。”

她转过身,望向桌上的路线图。

“然后。”

“那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让货物到江州。”

“什么时候让买家反悔。”

“什么时候让钱庄催债。”

“什么时候,让他们的信用彻底崩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快步走进屋内,手中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单。

“大人。”

“查到一个人。”

裴怀景抬起头。

“谁?”

“一个专门替商户介绍货源和销路的中间商。”

“叫什么?”

“周文庆。”

陆青翻开卷宗。

“原本在江州做牙行生意,后来去了长安。”

“半年前,又重新回到江州。”

沈知微问道:

“现在呢?”

“没有固定铺面。”

“但近半年,他经手介绍的大宗交易不少。”

陆青把名单放到桌上。

“临江染坊、广源米行、百草堂、同盛瓷行……都与他有过接触。”

裴怀景目光一沉。

“他和永安钱庄有关?”

陆青摇了摇头。

“表面查不出关系。”

“不过……”

他说着,神情也变得凝重。

“属下查到一件旧事。”

“半年前,周文庆刚回江州时,曾在万通商会停留过数日。”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裴怀景缓缓拿起那份名单,没有立刻开口。

沈知微伸手接过卷宗。

最后一页,只记着一行再普通不过的小字。

周文庆。

曾任长安万通商会外部联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