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三一章 碎石滩的夜火

玉尘安 堂阳侠客

海东来划线的第五天夜里,碎石滩起了火。不是山火,是人放的火。三十车粮草,从山岳会运往金剑堂,路过碎石滩的时候被人截了。押车的十二个人,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跑了四个。粮草被泼了火油,点着了。火烧了一整夜,烧光了三十车粮。

法赫德连夜赶到山岳会,浑身是灰,脸上有烟熏的黑痕,左臂上缠着布条,血从布条里渗出来,把青色的布条染成了暗红色。他一脚踢开正厅的门,站在叶迦尘面前。

“谁干的?”

叶迦尘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铁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海东来不会烧粮。他要的是路,不是粮。”

法赫德的拳头砸在桌上,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我三千人,粮草烧了三十车,撑不了几天。铁木不让我们活。”

叶迦尘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碎石滩在地图的中间,从山岳会到金剑堂的必经之路,两边都是岩石,只容一辆车通过。铁木选了一个好地方。

“他选碎石滩,不是偶然。那个地方路窄,两边高,车进去了,出不来。他派人埋伏在岩石后面,等车进了,两头一堵,中间放火。”

法赫德走到地图前,看着碎石滩那一段窄路。“我给你加派人手。下次运粮,五百人押车。”

“五百人不够。铁木会派一千人。”

“那我就派两千。”

叶迦尘摇了摇头。“不是人不够,是路不对。路窄,人多了也展不开。要改路。把碎石滩那段挖宽,两边岩石炸掉。路宽了,车能调头,人能散开。铁木就不敢来了。”

法赫德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学会打仗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打仗。”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打仗也会。”

法赫德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他伸出手,叶迦尘握住他的手。“金剑堂出火药。炸岩石,金剑堂有火药。以前打仗用的,还剩不少。”

扎希尔蹲在门槛上,抱着胳膊,听着两个人的对话,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新月堂出人。挖路的人,我有。碎石滩旁边就是新月堂的地盘,人走几步就到。”

阿伊莎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包,里面是银子,白花花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圣火宗出钱。炸药要钱,挖路要钱,修路要钱。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叶迦尘看着三个人。法赫德的左臂还在渗血,扎希尔的黑脸被灯照得发亮,阿伊莎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他们把能出的都出了。

“三天。三天把路挖宽。铁木来了,让他来。来了,就回不去。”

夜枭蹲在马厩旁边,手里握着那柄刀。刀已经够利了,但他还是在磨。沙沙沙,沙沙沙。

米里娅姆蹲在他旁边。“夜枭,你弟弟会来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我。”

米里娅姆看着他。月光照在夜枭的脸上,照在那道长长的刀疤上。“你怕他吗?”

夜枭的手停了一下。“不怕。但也不希望他来。”

米里娅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但她的手是暖的。“他来了,你怎么办?”

夜枭沉默了很久。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让他走。走不了,再想别的办法。”

铁木没有等路修宽。第三天夜里,他又来了。不是来烧粮,是来杀人。他带着五百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的油彩涂得看不出面目。他们从碎石滩的东边摸过来,绕过挖路的工地,直奔山岳会的方向。不是打寨门,是打马厩。他知道山岳会的马在山里,马厩在寨墙边上,烧了马厩,马就跑不出来。没有马,山岳会的人就只能走路。走路,就跑不快。

米里娅姆没有睡。她蹲在马厩里面,给小灰刷毛。小灰今天不听话,一直在甩头,刷子都甩掉了好几次。她捡起刷子,小灰又甩。她拍了小灰一下,小灰安静了。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但她听到了。她的耳朵比猫还灵。

她放下刷子,从腰间拔出短刀,蹲在马厩门口。月光下,黑色的影子从寨墙上翻下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蚂蚁。她数了数,十几个,还在增加。她没有喊,只是握着刀,等。

第一个影子靠近马厩。她从门口冲出去,短刀划过那人的手腕,刀落了地,那人捂着伤口退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她的刀很快,快到那几个人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影。刀柄上缠着四根青色布条,在月光下像四只飘动的蝴蝶。

夜枭从石屋里冲出来。他没有刀,刀在马厩里,但来不及去拿了。他只有拳头。一拳打在一个人的脸上,那人倒了下去。又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胸口,那人退了好几步。第三个人从背后抱住他,他用头往后一撞,正中那人的鼻子。血喷了出来,那人松开了手。

苏清玉从石屋里冲出来,手里握着短剑。她的剑很快,快到那些黑衣人看不到剑刃,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光。削断了一个人的刀柄,划破了第二个人的大腿,刺穿了第三个人的肩膀。

叶迦尘从正厅里跑出来。他的心脉在扩散,感知到了每一个黑衣人的心跳——快的,慢的,慌的,稳的。也感知到了铁木的心跳。在寨墙外面,没有进来。他在等。等山岳会的人杀完,等他的兵把马厩烧了,等马跑出来。但他算错了一件事——米里娅姆在马厩里面,她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她守在门口,刀太短,够不着远处的人,但她的脚够快。一脚踢飞了一个人的刀,又一脚踢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那人跪了下来,她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别动。”那人不敢动了。

铁木在寨墙外面听到了里面的声音,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没有惨叫声,只有倒地的声音。他知道错了。他的兵打不过山岳会的人。不是人不够,是心不够。山岳会的人守家。他的兵只是执行命令。守家的人不怕死。执行命令的人怕。

“撤。”他的声音很轻,但身边的人听到了。

黑色的影子从寨墙上翻出去,比来的时候更快。撤了,一个不剩。

米里娅姆把短刀插回腰间,蹲在马厩门口。小灰从马厩里探出头来,用头拱了拱她的肩膀。她伸出手,摸了摸小灰的脖子。“没事了。睡了。”

夜枭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受伤了吗?”

“没有。”

“你骗人。”

米里娅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臂。左臂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血在流。

“不疼。”

夜枭从衣襟上撕下一截布条,给她缠上。缠得很紧,一圈一圈的。

叶迦尘站在寨墙上,看着山下。东边,碎石滩的方向,有一队火把在移动。铁木的人,在往回走。五百个火把,像一条流动的火河。

苏清玉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又跑了。”

“他会再来。”

“什么时候?”

叶迦尘看着那条流动的火河,看了很久。“很快。他等不了。”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我们也等不了。路还没挖宽,粮还没送到,船还没造好。他在抢时间。”

叶迦尘没有松开她的手。“他抢不过。”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家。有家的人,抢得过没有家的人。”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那条火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