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母亲的三个字

那三个字,落地的时候,血肉猎场安静了一瞬。

连源都没出声。

江楚的瞳孔在收缩。他顺着母亲手指的方向,抬头。

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和翻涌的血云。

太乙玄医眼开到极限,也什么都没有。

“归墟。”他哑着嗓子,“照。”

丸形秤砣的白光洒出去,铺满整片天穹。

还是什么都没有。

【别信他?】源的笑声重新响起,这回是真的乐了,【母亲糊涂了,弟弟。她被我锁了二十年,脑子早成一团浆糊。她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楚没理他。

他把归墟秤横在膝上,盘膝坐下,神念顺着因果之桥,一路往下,扎进了母亲的识海。

那里面,是一片废墟。

被蛛网层层包裹的琥珀,他之前看过。但走近了才发现,琥珀是被人从内部撞碎过一次的。

有人拼命想传出去什么。

一次,两次,无数次。

那些撞击留下的裂痕,在识海深处堆成了一个东西。

一段记忆。

江楚伸手,把它托起来。

——

二十年前。青州,江宅。

夜里下着雨。

小院里那口老药井旁边,蹲着一个七岁的男孩,手里捏着一根金针,正扎一只受伤的麻雀。

“下针别抖。”江海站在廊下,抱着手,“抖一下,它就死了。”

“爹,我抖是因为它疼。”

“它疼,你抖,它就更疼。”江海踢了他一脚,“医生不能疼。医生要冷。”

男孩把针推了进去。麻雀扑腾了两下,活了。

这是江楚的记忆。

但接下来的画面,不是。

镜头拉远。二楼窗后,叶清舞抱着一个东西,看着院子。

她怀里抱着的,是另一个孩子。

比江楚大,大概九岁,一身病号服,脸白得像纸,正在昏睡。

叶清舞低声哭。

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那声音江楚听过。

【他的‘种子’排异了。留在这里,三个月内必死。】

【交给我,我能保住他。】

【但代价是,他要忘掉你们。】

江楚的神念,在这一刻剧烈地震了一下。

那声音,是昆仑。

一模一样。

——

画面继续。

叶清舞跪下来了。她抱着那个孩子,磕头。

“求你,把他救活。”

“我不要他记得我。他活着就行。”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好。】

【但你要付出的不止这个。免疫系统需要备用种子。你还有一个儿子。】

“……不行。”

【你没有选择。‘大衰败’已经开始加速。青州这条线,必须留一颗能长成的种子。】

叶清舞抬起头。

她那张脸上,眼泪还挂着,但表情已经变了。

她笑了一下。

“行。”

“但我要加一条。”

【说。】

“你带走的那个,你要保住他的命。我留下的这个,你不许碰。”叶清舞把怀里的孩子递出去,双手在抖,“他会自己长。”

“长成什么样,不用你教。”

那个声音又沉默了。

【成交。】

然后,画面里,那个九岁的孩子被雨里的一道光带走了。

叶清舞在二楼窗前站了一整夜。

第三个月,江宅灭门。

——

江楚猛地睁开眼。

他吐出一口血,血里带着黑丝。

骨舟里,火凤扑到观察窗前:“大佬吐血了!开门!我要出去!”

“不能开。”雷萨死死按住舱门开关,声音发涩,“他说过,出去就死。”

江楚没听见这些。

他一动不动地坐了大概十秒。

十秒钟里,他把很多东西,重新算了一遍。

昆仑说:你哥哥偷走判死印,与大衰败同流合污。

昆仑没说:你哥哥是它自己带走的。

昆仑说:上一位失败的医生,尸骸在那儿。

昆仑没说:它一共培养了几颗种子,淘汰了几颗。

昆仑说:这些神明是宇宙的白细胞。

昆仑没说:白细胞失控之后,叫什么。

江楚缓缓抬起头,看向裂缝。

“哥。”

【嗯?】源的语调很轻松,【想通了?想通了就跪下——】

“判死印,是你偷的吗?”

裂缝里,一下静了。

不是那种“我懒得回答你”的静。

是那种,被人一脚踩到旧伤上的静。

江楚站起来了。

他一站起来,浑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他不管,往前走了一步。

“二十年前,你九岁,得的是种子排异症。”

“你被带走的时候在昏睡。”

“判死印那半块,是塞进你身体里当锚的,不是你偷的。”

“你根本不记得自己怎么走的。”

【够了。】

“昆仑告诉我,你是叛徒。”江楚的声音越来越平,“昆仑还告诉我,你偷了印,杀了爹娘。”

“但娘刚才说的是——别信他。”

“她指的是天上。”

“不是裂缝。”

“哥,你在下面。”

“昆仑,在上面。”

——

血肉猎场的风停了。

裂缝深处,那个坐在黑暗王座上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些连接诸天万界的因果锁链,全部绷紧,然后一根根,垂了下去。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二十年。】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也不再有癫狂。

只剩下一种很干的、磨过很多遍的东西。

【我准备了二十年,等着有人问我这句话。】

【结果第一个问的,是你。】

【你知道我这二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江楚没答。

源笑了一声。

【我在它的‘培养舱’里,躺了十七年。】

【它每三个月给我换一次‘道’。合适的留,不合适的削掉。第九次的时候,我把自己的名字忘了。第二十三次的时候,我把爹娘的脸忘了。】

【第三十一次,我记不清了。反正那次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他抬起眼。

那双死寂邪异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只有‘大衰败’,不会削我。】

【它只会……吃我。】

【弟弟。】

【被吃,比被改,好受得多。】

江楚握着归墟秤的手,紧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秤,放下了。

“行。”他说,“那你现在,是病人。”

“不是仇人。”

裂缝里的源,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江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你被寄生了,寄生源不止一个。”

“一个是大衰败,在你身体里。”

“另一个……”

江楚抬头看天。

“还在看着我们俩打。”

“哥,你想不想跟我做一台手术?”

天空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往两边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一道极淡的、温和的、江楚在神之禁区听了整整三次的声音,从那道缝里,缓缓落了下来。

【江楚。】

【你不该看那段记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