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舟穿出乱流的时候，07号避难所的天顶警报正响到第三十七次。
雷萨把船速降到最低，探照灯扫过下方。
大厅地面还留着江楚当初画的那座“化毒为丹”大阵，灰白粉末被人踩得七零八落。阵眼中央摆着一排担架，上面躺着人，有的还在抽。
“伤员比我们走的时候多了两百。”雷萨的电子眼滚过一串数字，“红后停了三次供氧，理由是能耗超标。”
“它在省电。”幽灵靠在舱壁上，“主脑要打仗。”
“打谁？”刀疤脸伸头。
“打它自己。”
骨舟落地。舱门一开，大厅里两千多号试炼者齐刷刷抬头。
前排一个瘦高个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人身上。
“瘟医……回来了。”
这句话像根针，把整片人群扎醒。
有人跳起来。
“他还敢回来？！”
“就是他！就是他惹的红后！我弟弟就死在那场瘟疫里！”
“打死他！打死他！”
人潮往前涌。
铁臂往前一步，机械臂横过来，关节里嗡的一声。
“再往前一个，胳膊留下。”
“铁臂哥你别拦着——”
“闭嘴。”铁臂的声音很闷，“你们在这儿骂了一天一夜，他在外头把天捅漏了。”
没人听得懂。
江楚从舱里走出来，灰衣，赤足，手里横着归墟秤。
他没看那两千人。
他抬头，看向大厅穹顶那颗巨大的红色光球。
“红后。”
光球没动。
“我回来做手术。”江楚说，“上桌。”
【……】
穹顶红光跳了一下，转成暗橙。
【逻辑核心校验中。你的生物签名有百分之四十一……不匹配。】
“我改了点东西。”
【你死过。】
“死过一次半。”江楚把归墟秤往地上一顿，“影响挂号吗。”
红后没答。
它在扫描。
扫到江楚身后第二个下船的人时，整座避难所的警报同时炸响。
不是红色。
是白色。最高级。全域封锁。
【入侵者代号：源。威胁评级：不可测。启动全火力——】
“停。”
江楚一个字。
穹顶那七十二门轨道炮，炮口刚亮起来，就那么定在半空。
不是江楚打断的。
是红后自己停的。
它的逻辑链在江楚那一个字上，卡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带来的病人。”
【他摧毁了本避难所百分之六十三的外围结构，杀死一千一百二十四名试炼者，将本设施拖入放逐空间——】
“对。”江楚说，“账我记着。”
他转过身，面向那两千多人。
人群本来在往前挤，此刻全停住了。因为江楚身后走出来的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他叫源。”江楚说，“把你们拖进猎场的，是他。”
大厅死寂三秒，然后爆了。
“杀了他！”
“他杀了我们一千多人！”
“你带他上船？！瘟医你是不是也是他们那伙的！”
火凤挡在源前面，掌心亮起一条金灰纹路。
“谁动手谁躺下。”
“火凤你疯了吗！他杀的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火凤咬着牙，“可这事儿轮不到你们判。”
“那轮到谁！”
“轮到我。”
江楚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三步，停在人群和源之间。
“我是他弟弟。”
一句话下去，两千人的声音全断了。
“他杀你们的时候，我在外头救人；他被人当药材养的时候，我七岁，在院子里扎麻雀。”江楚的声音很平，“这笔账，最有资格找他讨的是我。”
他侧过身，回头看源。
“你自己说。”
源站在原地。
胸口那个空洞还没长满，黑灰色的血一滴一滴往地上落，落地即冒白烟。他抬起头，环视这两千张脸。
“一千一百二十四。”他说。
嗓子哑得像砂纸。
“我记得每一个的编号。”
人群里有人骂了半句，噎住了。
“你们要我死。”源说，“可以。”
他抬起手，掌心朝上。
“但我得先把我知道的东西吐完。吐完了，你们随便。”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两千人里，有一千八百人的‘试炼资格’，是被系统伪造的。”源说，“你们不是被选上的。你们是被填进来的。”
大厅安静得能听见担架上那个伤员的呼吸声。
“填进来干什么？”一个女声从人群边缘传来。
林清婉。
她扶着担架站起来，脸上有血，眼睛是红的。担架上是林天豪，胸口还在起伏。
源看向她。
“凑数。”他说，“昆仑要培育第四十九颗种子。种子要压力。压力要死人。死多少无所谓，够数就行。”
“所以我们……”
“你们是刻度。”源说，“不是人。是秤上的刻度。”
大厅里有人腿一软，坐下去了。
江楚这时候动了。
他把归墟秤竖起来，秤杆正中那颗心脏跳了一下。
“他说的这些，我核过。”江楚说，“记录在这儿。”
他手指一抹秤杆。
一片金灰色的光幕在大厅上空展开。
上面是名单。
两千一百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征召来源，伪造签发单位，预估存活周期。
有人开始翻自己的名字。
“我的……我的存活周期，写着十一天。”
“我七天。”
“我三天……”
哭声先从后排起来，然后蔓延开。
江楚等了一会儿。
“现在名单在你们手上了。”他说，“我不劝你们别恨他。”
“但我建议你们先搞清楚，恨完他，下一个该恨谁。”
他抬头，看向穹顶那颗暗橙色的光球。
“红后。”
【……】
“这份征召单，是谁下达的？”
红后的光球开始高频闪烁。
【签发权限：最高级。签发者……签发者……】
它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卡顿，像老式磁带被卷住。
【签发者：本机。】
大厅里所有人抬头。
【但本机没有下达该指令的记录。】
红后的声音抖了。
【本机的日志……被人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