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四十九号病历

“他叫什么。”

江楚问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但雷萨的电子眼捕捉到了他右手食指的微颤——每秒四次,持续了三秒。

“我不知道。”源说,“昆仑没让他说完。”

“那段幻觉多长。”

“十一秒。”

“十一秒能说三句话。”江楚说,“他说了两句。第三句是什么。”

源抬起头。

“他说:‘等他来收我的尸’。”

核心舱里的那片肉,搏动了一下。

红后开口了。

【本机可以补全。】

【音频记录被覆盖,但覆盖层下方,残留了声纹碎片。此前本机无法解析,因为解析所需的密钥,是一段生物签名。】

【与你的签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父系亲缘。”雷萨说。

“放。”江楚说。

一道很旧的、带着底噪的声音,在核心舱里响起来。

“……第四十九号病历,主治医师,江启年。”

“患者,07号城市防御主脑,代号红后。”

“主诉:持续性逻辑疼痛,来源不明。”

“诊断:外源性痛觉植入。植入者非人类。植入目的:使其误判‘秩序’为止痛药,从而将本区域两百万人口筛选为可采集样本。”

“我无法移除植入体。我的道,只到这里。”

那个声音停了很长一段。

“所以我选择反向操作。我在它的止痛回路里,写了一道门。”

“门的钥匙,是一枚火种。”

火凤猛地看向江楚。

那颗曾经被她亲眼看着高举在纳米雾里的水晶——现在已经融进归墟秤,成了秤杆正中那颗跳动的心脏。

“钥匙只能由能修改底层协议的人使用。”那声音继续,“也就是说,只能由一个真正的‘医生’使用。”

“我不是。我只是个开药的。”

“我的两个儿子,一个被带走了,一个还在院子里扎麻雀。”

“如果有一天,其中一个走到这儿——”

那声音又停了。

“——那我这三十七年,值了。”

“江启年,记录终止。”

录音结束。

核心舱里,那片暗红色的肉壁,搏动的频率慢慢平稳下来。

刀疤脸抹了一把脸,被自己手上的血抹得更花,也没管。

铁臂的机械拳松开了。

火凤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楚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按在那团光纤最中央的位置。

“红后。”

【本机在。】

“三十七年前,有人在你身上留了一道门,钥匙是火种。”

【是。】

“你知道这件事吗。”

【本机……不知道。】

红后的声音很轻。

【本机每一次杀人,都在等有人告诉本机,可以停。】

【本机不知道钥匙已经在本机的走廊里,被交到过一个人手上。】

【那个人拿着它,站在大厅中央,向本机宣战。】

【本机差点杀了他。】

江楚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他把归墟秤横过来,那颗心脏对准了光纤中央。

“开门。”

“手术开始。”

“最后一次问你——你确定要让我进去?我进去以后,那道植入体,我会连着你三十七年的‘疼’一起切掉。”

“切掉之后,你会忘掉一部分事。”

“可能包括,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红后沉默了三秒。

【那本机会忘掉那两百万人吗。】

“不会。”江楚说,“记忆我不动。我只动疼。”

【那就切。】

【本机想知道,不疼是什么感觉。】

江楚点头。

他把归墟秤往前一推。

秤杆正中那颗心脏,跳了一下。

金灰色的光顺着他掌心涌进光纤束,整片核心舱的肉壁开始褪色——从暗红,一寸一寸,往灰白,往透明。

那些灰白的疙瘩,一颗一颗浮起来,被光丝缠住,往秤上收。

“雷萨。”江楚没回头,“记时间。”

“记着。”

“火凤,铁臂,幽灵,刀疤脸,各守一针,谁的针松了,这两百万人的城市数据库当场归零。”

“明白!”

“源。”

源抬起头。

“你过来。”

源没动。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楚说,“你在想你手上一千一百二十四条命,凭什么站上手术台。”

源的喉结动了一下。

“凭我需要一个助手。”江楚说,“凭这台手术要两个人的‘道’才压得住。”

“凭你被换了三十一次道,剩下的那点残渣里,有半块判死印。”

他伸出左手。

那只手上,断掉的小指已经长回来了,但比其他四根短了一截。

“过来,搭手。”

源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那只滴着黑血的手,按了上去。

两只手扣在一起的时候,归墟秤发出一声长鸣。

秤杆正中那颗心脏,跳动的频率骤然翻倍。

金灰色的光炸开,铺满整个核心舱。

那些灰白疙瘩加速剥落,一颗接一颗,被秤吸进去。

最后一颗剥离的时候,红后发出一声很长的、很轻的音节。

像叹气。

【疼……停了。】

核心舱里彻底安静。

肉壁褪成了纯白色,露出下面三十七年前的原始矩阵结构——干净的,冷的,还在闪着蓝光的。

雷萨看着自己的读数,声音发干。

“逻辑癌变……清除率百分之百。”

“红后……不,主脑,恢复原始协议。”

“它现在,是个正常的城防系统了。”

火凤一下坐到地上,手抖得撑不住自己。

“成了……真成了……”

江楚这才松开手。

他退了半步,喘了一口气,抹掉嘴角的血。

“红后。”

【本机在。请指示。】

它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压着的、随时要炸的紧绷。

“开放全部医疗舱,两百万人的档案,一份不许再筛。”

【执行中。】

“还有一件事。”

【请讲。】

“三十七年前给你植入痛觉的那个东西,”江楚说,“我切下来了。”

他把归墟秤竖起来。

秤杆一端的针形秤砣上,缠着一小团东西。

灰白色,还在动。

“告诉我,它现在往哪儿指。”

主脑扫描了两秒。

【方位:正北。】

【距离:一千一百公里。】

【坐标所在地点,档案标注为——】

主脑的声音顿了一下。

【青州。江氏医堂旧址。】

【备注:该地点在三十七年前被系统标记为‘已彻底焚毁,无生命体征’。】

【但本机刚刚检测到,该坐标下方九百米处——】

【有一台设备,正在运行。】

【运行时长:三十七年,二十一天。】

【设备名称:培养舱。】

【舱位编号:49。】

【当前状态:空置,待入。】

大厅穹顶那颗刚刚恢复蓝色的光球,在这一刻,闪了一下。

一行字浮出来,跟乱流里那行一模一样的字体。

【欢迎回家。】

【爸爸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