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青州,烧了三十七年的院子

骨舟飞了两个小时。

一千一百公里,一路都是废墟。江楚站在舟首没动过,灰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赤足踩在龙骨上。

雷萨报航程的时候压着声音:“前方五十公里,青州。”

“降高度。”

“地表辐射值超标四十倍,建议——”

“降。”

骨舟压到三百米。

底下是一座城的骨头。

楼没了,只剩地基的网格,一格一格铺出去,像谁把整座城市摊开做了标本。地面是黑的,那种烧了很久很久、烧到最后连灰都板结的黑。

“三十七年了,还没长草。”幽灵靠在舷边,“正常废土十年就有苔。”

“这里没死透。”江楚说。

火凤没听懂:“什么意思。”

“死透的地方会长东西。”江楚抬手指了指下方,“它在被人‘保存’。”

骨舟继续往前。

前方出现了一片圆形的空地。

方圆一公里,规整得不像天然。空地正中,立着一片没有倒塌的墙。

那是一座宅院的轮廓。院墙塌了三面,剩下的那面上还挂着半块牌匾。烧焦了,只认得出三个字的下半截。

江氏医堂。

江楚的手,慢慢握紧了归墟秤。

“停船。”

骨舟悬在院子上方三十米。

舱门开的一瞬间,一个身影从舟尾走了出来。

叶清舞。

她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走一步,脚下的光就散一点。她走到舟首,站在江楚旁边,往下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那嗓子还是砂纸磨过的,但比在猎场里稳了一些。

“院子东南角,有口井。”

江楚点头:“老药井。”

“井底下有东西。”

“我知道。”江楚说,“主脑给的坐标,正对井心。九百米。”

叶清舞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舱。”

江楚转过头。

“井底下三丈,有个铁盒。”叶清舞说,“你爹埋的。埋的那天晚上下雨,他挖了四个钟头,回来鞋里全是泥,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他就走了。”

“他跟我说去省城调设备,三个月回来。”

叶清舞的眼睛看着那口井。

“他没回来。”

“三个月后,来的是火。”

火凤在旁边听着,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被幽灵一个眼神按住了。

江楚沉默了两秒。

“娘。”

“嗯。”

“昆仑找你那天晚上,你抱着哥站在二楼。”

叶清舞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答应它带走一个,留下一个。”

“你还加了一条:留下的这个,不许它碰。”

江楚看着她。

“为什么加那一条。”

叶清舞没答。

她抬起手,那只手已经淡得能看见后面的骨舟栏杆。她的手指往下,点了点那座院子。

“因为你爹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昆仑那个东西,不是找医生。”

“它是找垃圾桶。”

甲板上,所有人一起看向江楚。

那句话,江楚在天裂底下,一字不差地说过。

三十七年前,他爹说过一遍。

江楚闭了一下眼。

“他什么时候说的。”

“埋铁盒那天。”叶清舞说,“他抽完第三根烟,跟我说的。”

“他还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来收他的尸——”

叶清舞停住了。

江楚没催。

“他说,让那个人先看盒子,再看他。”

“顺序不能错。”

甲板上没人说话。

风从下面刮上来,带着焦味。三十七年的焦味,还没散。

源一直站在最后面。他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栏杆边,往下看那口井。

他胸口那个空洞已经愈合了三分之一,血滴得慢了。

“那年我九岁。”他忽然开口,“我记不清爹的脸。”

“但我记得这个院子的味道。”

火凤看过去:“什么味道。”

“药味。”源说,“苦的。井水打上来煮药,整条巷子都是那个味。”

他抬起手,把手指伸出栏杆外,像在探什么。

“现在没有了。”

“现在是焦的。”

江楚在这时候动了。

他一步跨过栏杆。

火凤惊叫了一声,但江楚没坠下去——归墟秤在他手里横着,那颗心脏跳了一下,一层灰白色的光垫在他脚下,把他稳稳送到地面。

他落在院子里。

赤足踩在那片板结的黑地上。

“啪”的一声,脚底下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道缝里,渗出一点很淡的、很旧的绿色。

一根草芽。

三十七年,第一根。

江楚低头看了两秒,然后往东南角走。

“下来。”他说,“带工具。”

“挖井?”铁臂问。

“先挖井。”江楚说,“我爹说了,顺序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