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庆祝宴的第二天,老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晨光照进餐厅里,佣人将中西式各一份的早餐一一摆上。
郑新梅晃了晃手机:“基金会说,合作方负责人,那位Leon先生,完全没有介意你提前离席。”
秦芝缘抿了口咖啡:“那有说什么吗?”
“他说,看你那么着急结束会面,还以为是发生了紧急情况,没想到你只是赶回去陪家人。”
“他很好奇,”她学着Leon说中文时略带异国口音的语调,“‘什么样的家庭,会让秦女士改变自己的安排?’”
“他很欣赏这个行为,因为,‘一个愿意认真对待家人的人,通常也会认真对待合作伙伴。’”郑新梅感慨道,“也许我会认为这样不够专业,但时代不同了。”
秦芝缘看向客厅。
昨晚之后,这儿有了一面照片墙。
温梨踩在小梯子上,把自己画的邀请函、制作的立体贺卡,小心翼翼地往上贴。
佣人们围了一圈,胳膊张着,担心金贵的小小姐摔下来。
段远舟站在一旁,手里拿了好几张刚洗出来的照片,时不时递过去一张。
有段赫桐抱着温梨摘石榴时的抓拍;
有温梨捧着石榴,眼睛弯成小月牙的笑颜;
当然,也有一家人围坐在石榴树下的大合影。
“爷爷,这张好!”
“嗯。”
“这张也好看!”
“贴。”
大功告成后,佣人把温梨抱下来。
她抬起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满意道:“以后,还要拍好——多好多,都贴这里~!”
段远舟“嗯”了一声,顺手抚平一张照片翘起的边角。
稚嫩的画,缤纷的贺卡,充满纪念意义的照片。等待建设中的照片墙,让这个家又增添几分烟火气。
温梨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啾啾告诉她,日常任务完成,亲情buff已经全部解锁了。
可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反过来看看手背。
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呀?
琢磨了一小会儿,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小家伙干脆把这事儿抛到脑后。
反正啾啾说过,以后总会用到哒~!
秦芝缘静静看了很久。
她一直认为,工作与家庭,是道单选题,总要有人让步。
于是,几十年来,让步的都是家人。
可昨天提前回家的选择,今天合作方的反应,让她明白,家庭并非事业的对立面。
她能够心无旁骛走到如今的位置,正是身后始终有人,默默地支持她所有的决定。
温梨和段远舟正在商量,还要在墙上做点什么装饰。
秦芝缘一直望着,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微笑。
“Leon先生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来段家拜访。”郑新梅忽然道。
秦芝缘有些意外。
郑新梅意味深长:“他想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有如此魔力。尤其是——”
她的视线也看向温梨。
“——他想见见那个,让你一想起,满眼都是笑意的孩子。”
-
合作方来了五六人,个个风度翩翩。
Leon自然是最吸引眼球的那个。
他约莫四十岁,金发碧眼,身材高大,有个叫人印象深刻的鹰钩鼻。
小温梨躲在段赫桐身后,露出半张小脸,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金色头发、蓝色眼睛的人呢!
对于小朋友来说,无异于见到“新物种”。
成年人们打过招呼,Leon的目光自然落在那个偷看自己的小团子身上。
他蹲下来,视线和温梨在同一水平线:“你好,你是温梨,对吗?”
温梨一愣。
咦?
叔叔说的话,梨宝怎么能听懂……
哦!原来叔叔说的是中文!
她胆子一下大了不少,从叭叭身后挪出来。
还围着Leon转了一圈。
奶团子还记得,刚看见这个叔叔时,海拔落差的冲击。
她奶声奶气地惊叹:“叔叔,你好高呀。”
Leon微笑:“是吗?”
奶团子点点头,又歪过脑袋研究:“叔叔,是不是喝好多牛奶?”
大人们都笑了起来。
Leon也笑了:“是的。除了牛奶,我还吃很多肉、鸡蛋,还有蔬菜。”
他故意问:“梨,你挑食吗?”
小奶团赶紧摇头:“梨宝不挑!”
还很憧憬地许愿:“梨宝以后,也要长得跟叔叔一样高高!”
Leon失笑:“那可要好好努力。”
小孩子的话匣子很好打开,两人很快聊了起来。
温梨给Leon一一讲述了照片墙与画,还介绍了雪龙等陪伴玩偶们给他认识。
奶团子讲啊讲,讲得小嘴巴都干了,回客厅里喝水。
家里的大人们看着她雀跃的模样,颇为感叹: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还是个浑身是伤、大人讲话声音大一点,就吓得要哭的小可怜儿呢?
用爱滋养出的孩子,无论何时,眼睛都是闪闪发亮的。
Leon也很喜欢这个小家伙,托着下巴问:“梨,你有没有什么愿望?”
“愿望?”
大人们都看过来。
段诗谧和段羡尘交头接耳:
“我猜是让那个小狐狸动画片一天放十集。”
“难道不是石榴一下子全成熟?”
“这你就不懂了,她肯定想让大哥别加班,多陪她玩儿。”
然而温梨不需要一秒钟多余的思考:
“想妈咪醒来。”
客厅倏然安静下来。
妈咪……?
来访的客人这才后知后觉,段家,似乎缺了一个这样的角色。
他们从国外来,没听说过檀市前段时间闹得轰轰烈烈的收养风波,自然也不知道,被全家人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奶团,其实并不是他们的血脉。
Leon微微一怔:“你妈咪怎么了?”
温梨把小奶瓶放在膝盖上,提起这个话题,有些失落:“妈咪睡觉觉,一直都不醒。梨宝陪妈咪说话,她不回答。”
合作方同段家的大人们交换了个眼神。
从他们的神情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Leon敛起笑意,严肃起来,伸出手:“梨,我是一名医生。你愿意带我见见你妈咪吗?”
温梨犹豫着,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对方的掌心。
虽然,啾啾也可以帮自己救妈咪,可是梨宝现在还不到30颗星星,距离能兑换厉害盒盒的100颗,还有好久好久。
要是Leon叔叔可以提前喊醒妈咪的话……
还是试试看叭!
-
这是秦芝缘第一次见到温疏怜。
Leon正带着团队对病人进行全面检查,秦芝缘只能远远看几眼。
“这孩子……怎么看起来有些眼熟?”她自言自语。
段诗谧听见了:“因为是梨宝的亲妈咪呀,当然长得像。”
她拦住秦芝缘的肩头,亲密地靠了靠:“难道咱俩不像?”
“你这丫头。”秦芝缘也笑了。
被段诗谧这么一打岔,秦芝缘觉得有道理,天天对着小丫头,能不看眼熟么?
她没再多想。
过了一会儿,Leon走出来。
众人围上去:“怎么样?”
“也许是有机会的。”Leon这么说,“我的研究会这几年在推行一项新的治疗方案,目前仍属于探索阶段。风险是存在的,效果也无法保证。不过……”
他看向温梨。
“温女士目前的情况,我认为值得尝试。如果家属同意,我可以联系专业团队来做进一步评估。”
段家的大人们低声交谈。
奶团子听不懂那些医学用语,忐忑地揪着衣摆:“叔叔,妈咪、妈咪她会醒吗?”
Leon蹲下身,与她平视。
他没有像别人哄孩子那样,给出美满的答案,而是诚恳大道:“我不能保证。”
奶团子眼底像是有水光。
Leon又柔声补上后半句:“但是,我想为了你妈咪努力——梨,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奶团子使劲儿点点头:“愿意!”
她急切地把自己能做的都列出来:“梨宝可以陪妈咪说话,唱歌,讲故事,擦脸脸……护工姨姨,医生叔叔来,梨宝都帮忙……”
她神色郑重,好似每一样都是天大的任务。
Leon伸出手:“好,那我们一起,把妈咪叫醒。”
温梨立刻伸手,与他击掌。
清脆的一声“啪”,盖下约定的章。
-
Leon与团队的几位同僚用母语交流。
温梨自然一句也听不懂,可是她觉得,这个调调,听起来很熟悉。
是在哪里听过呢?
她努力地竖起小耳朵,想要再多听几句。
一位同僚也瞧见她,拿出手机,翻找着相册。
他把手机递给Leon,又指了指温梨,飞快说了一串外语。
Leon低头一看,愣住了。
再次望向温梨时,目光满是诧异:“*不会这么巧吧*?”
他接过手机,走到奶团子面前:“梨,你认识他吗?”
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小少年。
皮肤苍白,瞳色很浅,被花团与阳光环绕,神色寂静安宁。
他的腿上,放着一只兔子玩偶。
温梨惊喜地睁大眼睛:“洄洄哥哥!”
Leon笑了:“还真是你啊。”
其他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唯有段赫桐认出照片上的纪洄:“这是……”
Leon向众人解释:“这孩子,很早以前就来过我们研究中心。他的舅舅希望他接受治疗,但他始终拒绝。”
他顿了顿:“后来有一天,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说是想为了‘小幸福’,好好活下去。”
他笑着摸了摸温梨的头:“那个叫‘小幸福’的女孩,是你,对不对?”
温梨央求Leon说一说洄洄哥哥的事、有没有更多的照片看,丝毫不知自己令他人做出了多大的改变。
段赫桐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当初,不仅仅是纪洄和纪正霖收留了小家伙一晚。
温梨,同样救了那孩子一命,救了破碎的纪家。
郑新梅同样感慨,她总算理解了Leon为何坚持来段家:
他想见的,可不仅仅是豪门的相处模式。
更是一个可以改变他人命运的孩子。
Leon站起身,对秦芝缘道:“昨天,您选择提前结束会议,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值得您在权衡过错失合作机会的风险之后,依然决定赶回去。”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段家众人。
最终,停在温梨身上。
“现在我懂了。”他笑着说,“如果我是您,也一样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