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一早,礼服就已经送到了老宅。
一排排熨烫妥帖的礼服被挂起,佣人来来往往,做着最后一次试穿确认。
为了配合巫老的喜好,这次段家选的风格都是统一的中式。
段赫桐从衣帽间出来,他这身长衫是深赭石色,衣襟两粒哑光铜扣,袖口、肩线都十分合身,衬得身姿愈发挺拔沉稳。
裁缝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细节,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桐爷,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了。”
段赫桐微微颔首。
这时,楼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小公主来咯——”
段家的女儿们,段诗谧牵着温梨,闪亮登场。
奶团子今天穿了件胭脂粉的小褂子,绣了祥云纹的香槟色马面裙,腰间还挂了枚小金锁,两边发髻各系着一朵绒花。
所有人眼前一亮——这是谁家年画里走出的小玉人儿呀?
奶团子没怎么穿过这么长的裙子,一只手姑姑牵着,另一只小手拎着裙摆,生怕踩到。
下楼的时候,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走到客厅中央,她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略带羞赧地看向众人,最后问段赫桐:“叭叭,梨宝漂酿嘛?”
段赫桐微笑着点头:“当然。”
秦芝缘笑得合不拢嘴:“真可爱。”
段羡尘笑眯眯地捏捏她的小脸:“咱们家小公主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
见大家都这样喜欢,温梨眼睛弯弯。
段赫桐问:“梨宝也喜欢吗?”
温梨先点头,又看看自己的小金鱼绣花鞋:“就是,走路慢慢的。”
大家都笑了。
段赫桐摸摸她的发髻:“没关系,到时候爸爸牵着你走。”
段诗谧自然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手机拍得都发烫了,又想起什么:“小宝,给巫爷爷的祝词还记得吗?”
奶团子立刻站直身体,小手贴在裙边,像幼儿园回答老师问题。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奶声奶气地背起来:
“祝巫爷爷生日快乐……”
这句很顺利。
但下一句就卡住了。
“福如……福……”
小家伙皱着眉,怎么也想不起来。
“海……山……”
干脆直接跳过:“天天开心!”
讲完了,眼巴巴看着大家:“梨宝说错了。”
段羡尘道:“没关系,再练练就好了。”
秦芝缘也鼓励:“能记住这么长一句话,很厉害。”
只有段远舟哼了一声:“净折腾孩子!”
段赫桐把她抱到腿上:“我教你。福——如——东——海。”
小奶团认真学:“葫——芦——东——海。”
“福如。”
“胡如。”
“跟我读:福。”
“福……!”
“对了。下一句是,寿——比——南——山。”
“寿——比——蓝——三——”
……
这两句对三岁半的小奶崽来说,实在太拗口、太困难。
一连说了好几遍,教到后面,连段赫桐都快咬舌头了。
小小的人儿并不着急,还在一遍一遍练。
段赫桐就耐心陪着。
他清楚,对于小家伙而言,这不仅仅是一句祝寿的场面话。
她总是真心实意地祝福每一个人,所以这次,也真的想把自己的心意,好好送给巫爷爷。
-
夜深。
段赫桐推开门时,温梨还没睡,趴在床上数星星。
玻璃瓶打开盖,歪在一旁,里面所有的折纸星星被倒出来,散落床头,有二三十颗。
温梨抬起头:“叭叭!”
段赫桐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确保自己没有压到任何一颗:“还没睡?”
“再数一遍就睡。”
她说着,还演示给叭叭看:“一、二、三……”
每一颗都黄澄澄、亮闪闪,说不上多精美,但带着年幼的稚气与期许。
段赫桐知道,温梨在攒星星,说是要攒到一百颗,然后送给妈咪。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星星究竟代表什么更深层的含义,小家伙又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才会决定折新的,而不是一口气折满一百颗。
但都没关系。
这是女儿很郑重、很珍惜在做的事。
所以他会替她记着。
等到温梨把星星们装回玻璃瓶里,段赫桐为她打开里面的小灯串,再拧上盖子。
“奶奶很快就要去国外工作了。”他终于说出今晚的目的。
温梨点点头。
她知道呀,还在自己的小日历上画了圈圈呢。
段赫桐见她神色未变,以为小孩子不懂其中深意,又轻声道:“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在努力,帮爷爷奶奶和好。可是,就算他们最后没有和好,奶奶还是要走的。”
温梨抱着星星瓶,垂着头,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段赫桐再开口:“如果是这样的话,梨宝……还要努力吗?”
小家伙想了很久,才抬起头,认真点了点:“要的。”
她轻声细语,讲得慢吞吞:“这样的话,奶奶走的时候,爷爷就不难过。”
“奶奶在外面,也不伤心。”
“等到下次,奶奶回家……”
她弯起眼睛:“大家都开心!”
孩子的想法,总是那样简单、纯净。
不需要计较得失,不需要衡量成本与收益。
她的愿望,只是喜欢的人,都能高高兴兴的。
在她的小小的世界里,连分别,都是为了下次相遇——都是幸福的。
段赫桐的视线变得温柔。
“好了,星星们也该休息了,你也睡觉吧?”
小奶团很听话,抱一抱玻璃瓶:“晚安,星星。”
再抱一抱大人:“晚安,叭叭。”
段赫桐替她盖好被子,小家伙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星星瓶搁在床头,月光落进来,映出一层银白的霜。
段赫桐没有立刻离开。
刚捡到温梨的时候,小家伙在原来的家受了太多虐待,难以入睡,怕黑、怕做噩梦,更怕一觉醒来见不到他;所以他总是多守一会儿,为她多延续一些心安。
这个习惯不知不觉保留下来。
但今夜,他想的不只是女儿,还有女儿一直忙碌着“撮合”的父母。
父亲与母亲已相识五十载,从风华正茂,走到两鬓斑白。
也曾有过两情相悦,也曾有过渐行渐远,可无论多遥远、多沉默,对彼此的牵挂与爱意,始终深埋心底。
段赫桐从年少起,就对谈情说爱提不起兴趣。
他始终认为,与他人亲近所分泌的那么一点儿多巴胺,远远比不上飙车、杠杆、大权在握时沸腾的肾上腺素。
年至而立,他才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
爱情,究竟是什么滋味儿?